甘露殿

魏王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之后，甘露殿重新安静下来。夜风从半敞的窗棂间穿进来，吹动了案上那摞奏章边缘的纸页，发出细微的声响，很快又被夜色压了下去。皇帝坐在御案后，目光落在那扇已经合上的门上，只是安静地坐了片刻，重新放回那些尚未批阅的奏章上。

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不重，却带着一种熟悉而稳定的节奏，像是已经在这条宫道上走过很多次了。紧接着，殿门被轻轻叩响了两声，随即被推开了一条缝隙。一个穿着浅碧色坦领大袖衫的身影侧身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只青瓷汤盅，还冒着微微的热气，在烛火的光晕中升腾成几缕细白的雾气。

皇帝放下手中刚刚拿起的朱笔，抬眼看了她一眼。她正站在几步之外，手中端着那只青瓷汤盅，烛火将她的侧脸映得柔和而温润。

她说着，将那只汤盅轻轻放在御案边角，退后半步站着，像是并不打算多留。

皇帝看了她片刻，道：

江厌离微微低头，然后才轻声应道：

她走到御案侧边，拿起那方墨锭，在砚台边缘轻轻转了转，动作不重不轻，熟练而自然。墨汁在砚台中缓缓化开，烛火映在墨面上，泛着一层幽深的光泽。殿内安静下来，只有朱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墨锭碾过砚台的细微声响交织在一起，像一层薄薄的暖纱，覆在这个深秋的夜晚之上。

皇帝批完最后一本奏章时，夜已经深了。他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像是终于将这一日的政务都处理完了，连眉头都比方才松开了一些。

皇帝没有再接话。他端起那盏已经微温的百合莲子羹，低头喝了一口，他放下汤盅，站起身来，朝内室的方向走去，走到屏风边时，回头看了她一眼。

江厌离站在原地，握着墨锭的手微微停了一下，随即放下了墨锭，轻轻应了一声。她跟在皇帝身后，穿过那道屏风时，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没有惊动任何人。

内室的烛火比外殿暗了几分。靠窗的灯台上燃着一盏小灯，昏黄的光线透过纱帘，在榻边落下一片模糊的光晕。夜风从窗棂的缝隙间穿进来，拂动了纱帘边缘的流苏，发出极轻的细响。没有刻意压低呼吸，没有多余的动作，一切都像是顺着夜风本身的走向，落在它该落的地方，像一片叶子被风送向河面，不是选择，而是抵达。

江厌离没有再说话。夜色将她的话接了过去，殿内的烛火又燃了一会儿，最终也熄了。

第二日清晨，消息比晨光更早抵达乾祥宫。

彩蝶从外头快步走进来时，韦贵妃正坐在妆台前，由宫女替她梳头。她今日换了一件深紫色的宽袖褙子，领口镶着一道暗金色滚边，发髻还没有完全梳好，簪子还握在手中没有戴上，整个人看起来带着几分刚醒来不久的松弛。她从铜镜中看见彩蝶的神色，动作微微顿了一下，放下手中的簪子，示意梳头的宫女退下，然后转身看向彩蝶。

彩蝶走到她身侧，低声道。

韦贵妃没有立刻回应。她重新拿起那支簪子，对着铜镜将它稳稳地插进发髻中，又轻轻正了正位置。

韦贵妃的手在簪子的尾端停顿了一下，她放下手，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秋晨的凉风带着庭院中尚未散尽的草木气息涌进来，让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韦贵妃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棵正在落尽最后几片叶子的银杏树，才缓缓转过身来，走回妆台前坐下，拿起案上那面铜镜端详了片刻，语气平静而笃定。

她放下铜镜，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袍的褶皱，然后转身朝殿外走去，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和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