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将长宁宫的琉璃瓦染成一片温润的深金色,檐角的铜铃在晚风中发出几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正在用这段时间的宁静将一整日的喧嚣慢慢收拢起来。院中那几株桂树的花已经落尽了,只剩下深绿色的叶片在暮色中安静地舒展着,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将这一年最后一季香气妥善地收纳进枝干深处。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亮了,昏黄的光晕沿着檐角依次铺开,将整座宫殿笼罩进一层温润而安稳的暖色调中。
阴贤妃坐在窗下的软榻上,手中端着一盏茶,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暮色浸透的庭院中。
玲珑从外头走进来,手中捧着一碟新切的秋梨,放在案上,低声道:

娘娘,齐王殿下来了。
阴贤妃放下茶盏,微微坐直了身子,道:

让他进来吧。
话音未落,殿门便被推开了。李祐大步走了进来,今日穿了一件玄色的圆领袍,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锦带,发髻束得利落,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多了几分精神。他进门时脚步轻快,面上带着那副惯常的慵懒笑意,像是心情不错。他走到阴贤妃面前时,难得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然后才在旁边坐下。

儿臣给母妃请安。母妃今日气色真好,想必是长宁宫的秋日比别处更养人些。儿臣方才一路走过来,发现别的宫院的桂花都谢了,只有母妃这院中的几株还留着一丝余香,像是特地替母妃留着似的,旁处再闻不到了。

你倒是会说话。那几株桂花早就谢了,哪还有什么余香?你大约是闻惯了别处的香,到了我这里便觉得什么都是好的。说吧,今日怎么想着过来了?往常这个时辰,你多半还在府里看书或是处理府务,今日倒是一刻也不耽误地过来了。
李祐接过玲珑递来的茶盏,他微微低头看了一眼杯中浮沉的茶叶,沉默了片刻后道:

儿臣今日从马球场那边回来,正好路过,便想着来给母妃请安。说起来,今日在马球场上见了些有意思的事,也想跟母妃说道说道。母妃想必也听说了,那马球选拔赛前日已经定下了人选,入选的五人中有一位是上官宰相家的三小姐。
阴贤妃听了,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盏,语气平稳而温和道:

上官家的三小姐?本宫记得她。她还会打马球,倒是比本宫想的要动静皆宜一些。

她打得不差。儿臣今日与她分在同一队,配合了几次,她的骑术很稳,传球也不拖沓,跑位也到位,像是练了有些时日了。张将军家的姑娘也在,两人配合得很默契,像是已经一起练了很久。儿臣想起母妃从前也提过她,说她的出身和样貌都配得上皇家。今日一见,倒是觉得母妃的眼光确实不差。至少儿臣觉得,她比京城里那些只会绣花吟诗的贵女们有趣得多。
阴贤妃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你方才说,你与她分在了同一队?那可真是巧了。本宫记得你先前对这位三小姐的印象就颇好,还跟本宫提起过她几次。今日既然同场打了球,那想必你对她又多了一层了解。你今日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本宫她打马球打得不错吧?

母妃,儿臣确实觉得她不错。不是那种一眼过去觉得惊艳的不错,是那种相处起来让人觉得很自在的不错。她不会刻意讨好谁,也不会因为对方是皇子就改变自己说话的方式。她在马球场上的表现,让儿臣更清楚地看到了一个之前没看到过的她。她不是那种需要被人保护着的女子,她有自己的判断和想法。

你今日与她同队打了一场马球,便看出了这么多东西?倒像是已经观察她许久了,不过你既然对她有意,可曾想过下一步该怎么做?你父皇那边,你可曾试探过他的意思?
李祐沉默了片刻,语气里带着一层罕见的坦诚道:

儿臣还没有跟父皇提过。魏王那边似乎也有意,儿臣不想在时机未成熟之前打草惊蛇。那位三小姐自己大约也还没有想清楚这些事。儿臣不想在她还没做好准备的时候就把话说破,反倒把她推远了。至于父皇那边,他若是看出来什么,自然会开口问。若是没看出来,儿臣也不急于让他知道。
阴贤妃看了他一会儿,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放下茶盏,语气比方才轻柔了一些。

你若真是中意她,便该早做打算。这宫里,不是只有你一个人长了眼睛,也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会看人。魏王也好,蜀王也罢,若是他们也动了心思,你晚了一步,那便什么都没有了。母妃也不是要催你,只是提醒你,有些事,等不得。不过话说回来,那位三小姐如今能入选马球会,倒是给了你一个名正言顺接近她的机会。你若是真有心,不妨借着合练多与她相处,至少让她知道你这个人并不只是逢场作戏。

儿臣明白。母妃放心,儿臣不会让自己错过该抓住的机会。

你能这样说,母妃便放心了。你从小到大,做事向来有分寸,母妃也相信你不会在这件事上冲动行事。只是你要记住——若是你真的看准了,那便不要犹豫太久,免得被人抢先一步,到时候你再来后悔,可就迟了。
李祐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换了一个更轻快的语气,将话头转向了旁处。

母妃今日可曾去看那几株秋菊?儿臣方才路过时瞧见院子角落里的菊花开了几朵,倒是比前些日子更加精神了。待到花盛时,儿臣让人替母妃折几枝插瓶,摆在窗台上,看着也欢喜。

那几株菊花本宫每日都看,倒是你难得有心留意。你若是有这份闲心,不如多留意留意自己的事,别让母妃替你操心太久。
李祐笑了一下,没有再接话。他在长宁宫又坐了一会儿,陪阴贤妃说了些府中的琐事和秋日花木的变化,直到暮色彻底沉下来,才起身告辞。他走出长宁宫时,夜风正好从回廊间穿过来,带着远处花园里残留的草木气息。2
文笔拿捏得恰到好处,读着太舒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