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午后,太极殿的殿门半敞着。
皇帝坐在御案后,手中没有拿朱笔,也没有翻奏章。他靠坐在椅背上,像是在批了一上午的折子之后给自己腾出一段空隙。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秋风拂动的树梢上,像是正在想什么,又像只是让眼睛歇一歇。
高德福从殿门外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他身侧站定,声音压得很低。

陛下,太子殿下和魏王殿下来了。
皇帝收回目光,微微点了一下头。

让他们进来吧。
殿门被推开,李治和李泰并肩走了进来。李治走在前面,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面容沉稳,步态从容。李泰跟在他身后,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衣料在午后的光影中泛着柔和的光泽。两人的步伐大致相当,像是一路说着什么话走过来的,进了殿门才收了声。
两人在御案前站定,一同行礼。

儿臣给父皇请安。

儿臣给父皇请安。
皇帝抬了抬手,示意他们起来。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先后掠过,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打量,像是在确认两人的状态,又像是只是习惯性地扫一眼。

坐吧。朕上午批折子时看见几件事,想听听你们的看法。正好你们都在,省得朕再让人去传话。
李治在李泰身侧坐下。李泰也在自己的位置上落座,姿态端正,神色平静。殿内的光线落在两人身上,将一明一暗两片光影分得很清楚,像是太极殿中所有事都注定要这样不偏不倚地铺展开来。
皇帝确实与两人说了几件朝中的事。都是些需要斟酌的事务,不算紧急,却也需要有人先理出个头绪来。李治回应时条理清晰,语气沉稳;李泰偶尔补充几句,不多,却都在点子上。
几件事说完之后,殿内的气氛便松弛了几分。皇帝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时目光随意地扫过李泰,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别的话,却在目光掠过他腰间时,微微顿了一下。
皇帝的目光停在那里,没有立刻移开。他看着李泰,像是在确认自己并没有看错什么,又像是在用这几息的沉默将这一点注意到的事慢慢放回该放的位置。他放下茶盏,动作比方才略慢了一些。

泰儿,你腰上那枚玉佩呢?朕记得你从小到大都戴着的,从来没有离身过。你母后留给你的那枚,今日怎么没有戴着?
李治闻言也侧过头来,看了李泰一眼,像是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没有开口,只是目光在李泰腰间停了一瞬,随即又移开,像是不打算替他回答,也不打算替他圆场。
李泰端坐着,身形没有明显的变化,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微微低垂了一下,像是正在想如何开口。他抬起头来,迎上皇帝的目光,语气平稳而清晰,没有闪躲。

回父皇,那枚玉佩……儿臣送人了。
皇帝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李泰,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又像是在等着他把那句话说完整了,才开口道。

送人了?那枚玉佩是你母后留给你的唯一一件贴身之物。你说你送人了?

是。儿臣将它赠予了一位友人。那人值得拥有它,儿臣便想着,与其将它常年挂在身上,不如让它去一个能更好发挥作用的地方。
皇帝沉默了片刻。他没有追问“那位友人”是谁,只是目光在李泰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从他平静的表情中寻找什么,又像是在确认这句话里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有所保留。

你母后若是在世,知道你将她的东西送人,怕是要念叨你了。那枚玉佩跟着你这么多年,你从不让人碰它,今日却说你将它送人了。朕倒是有些好奇,是什么样的人,能让你舍得把它送出去。

是一个……儿臣觉得值得的人。那枚玉佩在儿臣身边这些年,护着儿臣平平安安地长到今日。如今儿臣将它赠予她,也是希望它能继续护着她,像护着儿臣一样。父皇若是要责罚儿臣,儿臣无话可说。只是那枚玉佩,儿臣已经送出去了,便不会收回。这是儿臣自己的决定,与旁人无关。
皇帝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觉得他长大了许多,又像是在那熟悉的面容间辨认出了旧日的痕迹。

行了。你送都送了,朕还能叫你追回来不成?你母后若是知道她的东西被你给了值得的人,大约也不会怪你。
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又看了李泰一眼,像是不想再深究了。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了,语气也淡了下来,像是将方才那件事轻轻合上了。

你心里有数就好。你自己的东西,想送给谁,是你自己的事。只是那枚玉佩是你母后留给你的,朕方才多问了一句,也是替她问问。
李泰没有接话。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一个已经将自己的回答说完了的人,不需要再补充什么了。
殿内安静了几息。李治坐在一旁,目光落在地砖上那道被午后日光拉长的光带上,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又像是什么都听进去了。
又说了几句旁的话,李治和李泰便起身告退了。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太极殿,午后的阳光落在宫道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砖地上交叠又分开,像是一段正在走远的旧事,正在被时间和树影一起悄悄吞没。
走了一段路,李治放慢了脚步,侧头看了李泰一眼,不紧不慢地开口,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知道的事实。

你送的是上官家的三小姐?
李泰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默认了。

父皇方才没有追问,是他不想逼你。可我这个做兄长的,总要多问一句,你是真的想好了,还是只是一时冲动?

想好了。不是一时冲动。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这么做意味着什么。只是现在还不是跟父皇细说的时候,还需要再等一等。
李治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分量。

行。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好。若是需要我帮什么忙,随时开口。
兄弟二人又走了一段路,在一个岔道口分了手,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1
这剧情有点好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