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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才人侍寝

陈情无心

夜色彻底沉下来之后,才人宫的院落中便安静了许多。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昏黄的光晕将青砖地照得暖融融的,像一层被摊开揉匀了的旧绸缎,薄薄地覆在庭院的地面上。秋虫在墙角的草丛中低低地叫着,一声长一声短,像是这座安静的院落里唯一还在醒着的声音。

金语岚回到自己屋中时,已经换下了白日那件浅青色的衣裙,穿了一件素色的寝衣。她没有急着睡,只在妆台前坐下,将发间的珠花一支一支地取下来,放在妆奁中,对着铜镜看了一会儿自己的脸。烛火映在她眼中,将那双眼睛里尚未完全平复的疲惫照得清清楚楚。她今日跳了那支舞,又在太庙前站了大半日,浑身都透着一层被秋风吹透的凉意,像是在风里站了一整天,已经有些困了。

她正准备起身去熄灯,屋门却被轻轻叩响了。

敲门声不重,节奏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分寸感。金语岚愣了一下,站起身来,走过去开了门。门外站着的是张尚宫身边的一位嬷嬷,穿着深蓝色的宫装,手中提着一盏小灯笼,正安静地站在阶前。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宫女,手中各捧着一只托盘,上面放着衣裳和梳洗用的物品。嬷嬷见她开门,微微欠了欠身,声音平稳而清晰。

嬷嬷 :金才人,尚宫局那边传了话来,请您随奴婢去准备。甘露殿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您今夜过去。

金语岚扶着门框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瞬,又随即松开了。她没有多问,只点了一下头,像是已经提前做好了一切准备。

金语岚
金语岚

好。请嬷嬷稍等,我换件衣裳就来。

她转身走回屋中,在衣柜前站了片刻,伸手取出了那件早已叠好放在最上层的鹅黄色寝衣。料子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没有任何繁复的绣纹,只在领口处镶了一道极细的银边。她换上那件衣裳,对着铜镜照了照,将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才转身走出屋门。

宫道上的灯笼已经全部点亮了,暖黄色的光将青砖地面照得亮堂堂的,像是沿着道路铺了一条温润的灯河。金语岚跟在嬷嬷身后,沿着宫道往甘露殿的方向走去。她的步子不算快,也不算慢,像是正在借着这段路让自己慢慢平静下来。夜风从回廊间穿过来,吹动了她衣摆边缘的流苏,也吹动了廊下挂着的灯笼,在青砖地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她走了一段路,看见前方宫道上走着几名身着深蓝色宫装的内监。走在最前面那人身材清瘦,背影稳健而从容,像是对这条路再熟悉不过。她在心中暗暗记下了甘露殿的方向,没有东张西望,只安静地走着,像一个正在认真走路的人。

不多时,甘露殿的轮廓便在灯火中逐渐清晰起来。殿前的两盏大灯笼将门前的台阶照得亮堂堂的,守门的太监见她们来了,便侧身让开了路,推开了殿门。

金语岚在门口站了片刻,微微吸了一口气,才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殿内的烛火比宫道上亮了许多。靠窗处的灯台燃着几盏大灯,将整座内殿映得如同白昼,却不刺目。纱帘低垂着,边缘缀着细密的流苏,在烛火中泛着柔和的光。金语岚走进内殿时,皇帝正坐在榻边,手中拿着一卷书,像是在等她来之前用这段时间看几页。烛火将他的侧脸映得明暗分明,鬓边那几缕银丝在光线下格外显眼。

皇帝放下书卷,抬眼看向她,语气温和而平稳。

皇帝
皇帝

你就是今日祭典上领舞的那个金家的姑娘?

金语岚在几步之外停下脚步,低头行礼。

金语岚
金语岚

回陛下,妾正是兰陵金氏之女,今日领舞,尽心尽力,不敢有所怠慢。

皇帝
皇帝

起来吧。不必多礼。

她直起身来,垂手站着,没有抬头看他。殿内安静了片刻,只有烛火轻轻晃动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皇帝
皇帝

你今日跳得很好。朕在太庙前看了许久,动作干净利落,你练了多久?

金语岚
金语岚

回陛下,约莫两个月。方司乐带着我们日日排练,不敢松懈。臣女能被选为领舞,是方司乐的厚爱。陛下若是觉得这支舞还看得过去,那便是臣女的福气,也是方司乐的功劳。

皇帝
皇帝

你不必这么拘束。既然让你来侍寝,便是朕认可你的用心。你若是还绷着,反而辜负了今夜的光阴。

金语岚微微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将那句“不必拘束”听进去了,却又不知该如何放松下来。

皇帝没有再说多的话。他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她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她自己放松。殿内又安静了一会儿,烛火在窗台的缝隙间微微晃动,将两人的影子拉成一明一暗两片,各自占据着一角地面。

夜色更沉之后,甘露殿的烛火被吹熄了几盏,只留下靠近内室的一盏。光线变得收敛而柔和,像是被一层薄纱滤过,将整座殿笼罩进一片温吞的、朦胧的暖意中。纱帘垂落在榻边,将里外隔成了两个不同的世界。

皇帝靠在榻上,像是已经闭目养神了一会儿。金语岚躺在他身侧,安静地躺着,目光落在那盏灯透过纱帘投下的模糊光晕上。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终于从方才那一段陌生的紧张中慢慢平复。

皇帝
皇帝

你今年多大了?

金语岚
金语岚

回陛下,臣女今年二十一了。在家中时也学过一些规矩,只是入宫之后才知道自己从前学到的那些远远不够。陛下见笑了。

皇帝
皇帝

二十一,正是好年纪。你家中可还有什么人?

金语岚
金语岚

父亲尚在,母亲也已过世多年,家中还有一位兄长,已经成家了。臣女入宫之前,家中一切安好,父亲也嘱咐臣女要尽好本分,莫要辜负皇恩。

皇帝没有再问下去,像是那些话已经足够让他对眼前这个年轻女子有了一个大致的轮廓。他没有再开口,像是已经渐渐沉入睡眠的边缘,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金语岚也没有再说话。她安静地躺在那里,望着那盏透过纱帘的、微弱的光,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在想。过了片刻,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将这一整日的紧张与期待都呼了出去,终于沉入了一个短暂的、安稳的睡梦之中。

第二日清晨,金语岚回到才人宫时,天还没有完全亮透。

她换回了自己的衣裳,在廊下站了片刻,秋晨的风带着露水的凉意,让她清醒了几分。她没有急着回屋,只站在廊下,望着远处渐渐泛起鱼肚白的天际,像是在确认这一夜确实过去了,又像是在为自己即将进入的下一段路做准备。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内侧那颗朱砂守宫砂已经褪去的地方,轻轻用手指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一声。那里已经没有了颜色,像是一段旧事已经被妥善地合上了,新的篇章正在慢慢翻开。她放下手,转身走回屋中,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清晨的凉意和远处渐亮的天光一并关在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