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凝华从毓秀阁出来，脚步未停，径直朝听松轩的方向走去。周嬷嬷跟在身后，一路小跑才勉强跟得上她的步子。
夫人，您慢些走，路滑……
王凝华充耳不闻，提着裙角快步穿过回廊，转过月洞门，听松轩的院门就在眼前了。
守在门口的小厮见她来了，连忙行礼。
小厮 ：夫人来了，相爷在书房里呢。
王凝华不等通报，径直推门而入。
上官策正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卷书，见她风风火火地进来，微微挑眉。
怎么了这是？谁惹你不高兴了？
王凝华走到书案前，也不坐，就那么站着，目光直直地看着上官策。
相爷，我有话问你。
上官策放下书卷，靠在椅背上，抬手示意她坐下。
坐下说。
王凝华深吸一口气，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腰背挺得笔直。
晶儿的婚事，相爷打算怎么办？
上官策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
怎么忽然问这个？
怎么不能问？晶儿今年十八了，荣儿的婚事已经定了，可晶儿的事你提都不提，我这个做母亲的，难道不该问？
上官策放下茶盏，捋了捋长髯，目光微沉。
今日下朝，陛下单独留了我说话。
王凝华心头一紧，身子微微前倾。
陛下说了什么？
陛下说，荣儿指婚给太子的事，钦天监已经择好了日子，明年三月完婚。
陛下单独留你，就为了说这个？
上官策看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
陛下还说……想将晶儿指婚给魏王。
王凝华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被她带得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动。
魏王？陛下要将晶儿指婚给魏王？
你先坐下，急什么。
王凝华意识到自己失态，重新坐下来，手指却紧紧攥着帕子，指节泛白。
魏王……是先皇后的幼子，陛下的第五子？
正是。魏王李泰，年二十，工书画，雅好文学，陛下对他甚是宠爱。
王凝华深吸一口气，脑中飞快地转着。
魏王是嫡出，与太子一母同胞，陛下将荣儿指给太子，又将晶儿指给魏王……这是要让咱们上官家的两个女儿都嫁入皇室？
陛下的意思，大致如此。
王凝华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那你答应了？
上官策看着妻子，轻轻叹了口气。
我没有答应。
王凝华愣住了。
没有答应？为什么？这是多大的体面！咱们上官家的两个女儿都嫁入皇室，一个是太子妃，一个是魏王妃，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你为什么不答应？
上官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负手而立，望着院中的松树。
凝华，你听我说。
王凝华站起身来，走到他身边，目光急切地看着他。
我膝下无子，只有三个女儿。荣儿自幼聪慧果决，能担大事，我倾家族之力培养她，让她嫁入东宫，那是咱们上官家的荣耀，也是她的命数。
他顿了顿，转过身来，看着王凝华的眼睛。
可晶儿不一样。她心思单纯，不谙世事，从小到大，你什么时候见她跟人红过脸？什么时候见她使过心机手段？她不适合嫁入皇室。
王凝华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魏王今年二十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他是嫡出皇子，陛下宠爱，将来封地绝不会差。可你想过没有，他身边将来会有多少女人？王府后院的水有多深，你比我清楚。
可……可晶儿是正妃……
正妃又如何？正妃就能躲过后院的明枪暗箭了？
上官策的声音沉了下来。
凝华，你出身太原王氏，你自己说说，你们王氏嫁入皇室的女儿，有几个是真正过得舒心的？哪一桩婚事背后不是刀光剑影、步步惊心？晶儿那个性子，你让她去跟人争、跟人斗，她能斗得过谁？
王凝华的眼眶微微泛红，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荣儿不一样。荣儿从小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该怎么得到。我培养她，就是让她去争、去斗的。可晶儿……
他轻轻叹了口气。
晶儿是我最小的女儿，我只想让她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留在京城，在我眼皮子底下，我能护着她。将来招个赘婿，生下的孩子跟咱们姓上官，我再好好培养，将来也能光耀咱们上官家的门楣。
王凝华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连忙用帕子去擦，却越擦越多。
可……可陛下开了口，你怎么拒绝？你就不怕陛下不高兴？
陛下是开了口，可我也说了，晶儿自幼体弱，性子又怯，怕是配不上魏王。陛下听了，倒也没再说什么，只说我舍不得小女儿，也是人之常情。
王凝华抬起头，看着上官策。
就这样？陛下就这样算了？
不然呢？陛下难不成还能强抢民女？
上官策的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宠溺。
放心吧。陛下虽然开了口，但也不是非晶儿不可。魏王才二十岁，不着急大婚，陛下也只是有这个意思，还没有正式下旨。我说了舍不得，陛下也就不提了。
王凝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
那……晶儿的婚事，你打算怎么办？
不着急。先让她好好养身子，过个一两年再说。到时候在京城里找个知根知底的世家子弟，招赘上门，生下的孩子姓上官，我亲自教养。
王凝华低着头，手中的帕子绞了又绞。
可晶儿是嫡女，让她招赘……外头人会怎么说？
外头人说什么，与我何干？
上官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我上官策膝下无子，这是事实。我留一个女儿在身边，让她替我延续香火，谁有资格说三道四？
王凝华抬起头，看着丈夫那张清瘦而坚毅的脸，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酸楚。
她想起当年嫁入上官家时的风光，想起上官策对她多年来的呵护与敬重，想起他为这个家操持的一切。
他膝下无子，这是他一生的遗憾。可他从没有因为这个遗憾而苛待过她们母女三人，反而将所有的父爱都倾注在了她生下的两个女儿身上。
尤其是对晶儿，他更是疼爱有加。
相爷……
好了，别哭了。
上官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晶儿的事，我会安排妥当的。你就别操心了，好好看着荣儿准备明年的婚事就行。
王凝华点了点头，用帕子擦干眼泪。
那……我就不打扰相爷了，我先回去了。
嗯，去吧。
王凝华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上官策一眼。
相爷，谢谢你。
上官策微微一愣。
谢我什么？
王凝华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转身走了出去。
上官策站在窗前，看着妻子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轻轻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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