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张极在朝中遭政敌联手攻讦,污其“拥兵自重,心怀异志”,言辞激烈。皇帝虽未当场发作,但目光已显阴鸷。张极回府后,周身气压低得吓人。晚膳时,张泽禹破例多说了几句话,并非安慰,而是冷静分析了那几位政敌背后的利益链条、彼此间的矛盾,以及皇帝此刻的真实心态——既忌惮,又暂时离不开张极镇守北境。最后,他放下银箸,轻声道:“将军此刻宜静不宜动,以退为进。不妨称病几日,闭门谢客。陛下见将军‘安分’,那些跳梁小丑,自会有人收拾。”
张极依言而行。果然,不过三日,那几位跳得最欢的御史便因其他罪名接连被贬斥。皇帝甚至还遣太医前来“慰问”,赏下不少药材。风波看似平息,张极却深知,若非张泽禹那番透彻分析,自己若按捺不住愤而反击,恐怕正中对手下怀。
那晚,张极第一次主动踏入听雪轩。
轩内温暖如春,张泽禹正对着一局残棋思索,只着了件月白常服,墨发未束,披散肩头,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许多。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张极,微微一愣。
张极走到棋枰对面坐下,看着那错综复杂的棋局,半晌,开口道:“今日之事,多谢。”
张泽禹垂眸,指尖捏着一枚黑子:“分内之事。既为盟友,自当同舟共济。”
“只是盟友?”张极看着他低垂的、浓密的睫毛,忽然问。
张泽禹指尖一颤,棋子险些掉落。他抬眼,撞入张极深邃的目光中,那里面不再是纯粹的冰冷或审视,而是多了些复杂的、他看不懂的东西。“将军何意?”
张极没有回答,只是伸手,从他指间取过那枚黑子,审视片刻,落在一个出人意料的位置。瞬间,棋局死中求活,豁然开朗。“你的棋路,太过谨慎,留有余地。有时,置之死地,方能后生。”
张泽禹看着棋局,又看看张极,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将军是在说棋,还是在说……人?”
张极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又开始飘落的细雪,背影挺拔如松:“北境来信,残余胡虏又有异动。陛下虽未明言,但……我需早日回去。”
张泽禹沉默。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将军若离京,他这位“将军夫人”将独自留在京城,成为更明显的人质。而边关凶险,张极这一去……
“何时动身?”他问,声音有些干涩。
“待时机。”张极回头,目光落在张泽禹苍白的脸上,“你……可愿随我去北境?”
张泽禹猛地抬眸,眼中满是惊愕。随他去北境?那苦寒之地,烽火边关?他这病弱之躯……
“那里很苦,也很危险。”张极补充,语气平静,“但天高皇帝远,或许……比这京城牢笼,更自在些。你的才华,不该困于此地。北境山川地理、胡虏习性,你既有研究,或能助我一臂之力。” 他停顿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当然,你若不愿,便留在京中。我会安排妥当,保你安稳。”
烛火噼啪。张泽禹的心跳得厉害。离开京城,去往那辽阔而危险的边塞?这无疑是一场豪赌。但……留在这里,日复一日,等待未知的钳制或作为人质的提心吊胆?
他看着张极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强迫,只有询问,以及一丝隐约的……期待?
指尖再次触碰到腰间的铃兰玉佩,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母亲曾说过,铃兰生长在幽谷,看似柔弱,却能耐严寒,静候春天。他这一生,难道真要永远做一株被精心供养在暖房、不见风雨的铃兰吗?
“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我随你去。”
张极眼中,仿佛有星光骤然亮起,虽然转瞬即逝,却暖意初生。他走回棋枰旁,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张泽禹面前。
那是一枚玄铁打造的、造型古朴大气的令牌,正面浮雕虎头,背面刻着一个苍劲的“极”字。
“我的将令。”张极道,“见令如见人。北境军中,或有不服,或有试探,此令可助你。收好。”
张泽禹拿起那枚尚带着张极体温的令牌,入手沉甸甸,冰凉沁骨,却仿佛有千斤重。这不是普通的信物,这是信任,是托付,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钥匙。
“不怕我……另有所图?”他问。
张极看着他,忽然极淡地笑了笑,那笑容软化了他冷硬的轮廓:“你若真有所图,便不会告诉我那阵图的破绽,不会提醒我朝中暗流,更不会……应下这九死一生之行。张泽禹,我信你。”
北境的风,如同裹着沙砾的刀子,刮在脸上生疼。苦寒的气候,粗粝的饮食,简陋的营房,对自幼锦衣玉食、身体羸弱的张泽禹而言,无疑是巨大的折磨。咳疾在严寒中反复发作,时常折腾得他夜不能寐,面色惨白如纸。
但他从未抱怨,更未退缩。
他换下了繁复的锦袍,穿着与士兵无二的厚实棉袍(只是料子稍好),将长发利落束起,用那枚白玉铃兰簪固定。他住在张极大帐旁特意为他搭建的、尽可能保暖的小帐里。白日里,他研究张极提供的北境详细舆图、胡虏情报,结合自己过往所知,提出建议;他学习辨识草药,甚至改良了军中医官治疗冻疮和金创的方子;他利用自己的琴艺(在北境,他换了一把更适合边塞气息的琵琶),在士兵疲惫时弹奏一些激昂或思乡的曲调,竟意外地鼓舞了士气——谁能想到,将军那位看起来风吹就倒的“夫人”,竟能弹出如此铿锵有力的《破阵乐》?
张极将他护得很好,却并未将他当做易碎的瓷器束之高阁。军中核心将领,如副将左航(对这位“夫人”从最初的疑虑到后来的敬佩)、军师苏新皓(欣赏其才学)、悍将朱志鑫(佩服其韧性),逐渐接纳了他。张泽禹以其冷静的头脑、广博的知识和坚韧的品性,赢得了尊重。
一次,胡虏小股精锐绕道奇袭粮草转运要道,守将中伏被困。张极欲亲率精锐驰援,张泽禹却拦住了他。
“将军不可轻动。敌军此举,意在调虎离山,主力恐在伺机攻我大营。”张泽禹指着沙盘,指尖因激动和寒冷而微微发白,眼神却亮得惊人,“此处地势险要,守将虽被困,但依山据险,尚能支撑两日。我军可遣左航将军率轻骑疾驰,不走大路,从此处峡谷穿行,虽险,可出奇兵。同时,大营加强戒备,设疑兵,做出主力未动的假象。再请朱将军带一队人马,于此隘口设伏,若敌主力来袭,可阻其锋芒,为大营布防争取时间。”
他的计划大胆而精妙,充分利用了地形和情报。张极凝视他片刻,果断下令:“依夫人所言!”
左航的奇袭成功解围,朱志鑫的伏击也重创了偷袭的胡虏主力。此战之后,军中上下对这位“将军夫人”再无半分轻视,甚至私下称其为“玉面谋士”。
然而,最大的考验在一个暴风雪的夜晚来临。
潜伏已久的胡虏内应突然发难,打开营门,引大队胡虏精锐夜袭中军大帐!彼时张极正在前沿哨所巡视,大营兵力分散,一时陷入混乱!
喊杀声震天,火光与雪光交织。张泽禹被亲卫护着欲退往安全处,他却挣脱开来,厉声道:“将军令符在此!所有将士,听我号令!” 他高举那枚玄铁将令,苍白的面容在火光中肃穆如神祇,声音因用力而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弓弩手上寨墙!盾兵结阵守辕门!左队向右翼包抄,右队固守粮仓!点火为号,通知将军回援!”
混乱的士兵看到将令,又见夫人虽面无血色却镇定自若地指挥,仿佛找到了主心骨,迅速依令行事,竟真的暂时稳住了阵脚,拖住了敌军。
张极闻讯率前锋铁骑不顾一切杀回,浴血奋战,终于击退敌军,保住了大营。当他浑身浴血、提着卷刃的长刀冲入中军大帐时,看到的是张泽禹依旧挺直脊背站在沙盘前,手中紧握着将令,指节青白,唇边有一缕未擦净的血迹(咳血),脚下却一步未退。火光映着他沾了烟尘却依旧清亮坚定的眼眸,那一瞬,张极心中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又有什么东西,破土重生。
“你……”张极声音沙哑,想说什么,却喉头哽住。
张泽禹看到他安然归来,紧绷的弦骤然松开,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张极一个箭步上前,将他紧紧拥入怀中!触手之处,单薄的身体冰冷颤抖,却仿佛蕴含着惊人的热量。
“我没事……”张泽禹靠在他染血的铠甲上,虚弱地笑了笑,抬手,轻轻碰了碰他脸颊上的一道血痕,“你受伤了……”
“无妨。”张极收紧手臂,将脸埋在他颈窝,嗅着他身上淡淡的药香和冷冽气息,声音低哑,带着劫后余生的悸动和后怕,“泽禹……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对不起,将你卷入这生死险境。
张泽禹在他怀中轻轻摇头,疲惫地闭上眼睛,唇角却微微扬起:“盟友之间,不必言谢,亦无需道歉。只是……将军下次巡视,可否早些回来?这北境的雪夜,一个人守着……有点冷。”
张极浑身一震,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击中。他低头,在周围尚未平息的喧嚣和血腥气中,在彼此剧烈的心跳声里,极其珍重地、颤抖地,吻上了张泽禹冰凉而柔软的唇。
这个吻,无关政治,无关盟约,是生死与共后的情难自禁,是冰层彻底消融后爱意的汹涌奔流,是两颗同样骄傲而孤独的灵魂,在血与火的淬炼中,终于毫无保留地认定了彼此。
自那夜之后,一切悄然改变。
张极的铠甲上,多了一枚不起眼的、用玄铁细链穿着的小小铃兰玉坠(张泽禹那枚玉佩的一半改制而成),紧贴心口。张泽禹的琵琶弦柱上,也多了一颗来自漠北深处的、温润的黑曜石,是张极亲手打磨镶嵌。
他们依然并肩作战,商讨军务,张泽禹的谋略与张极的勇武结合得愈发天衣无缝。私下里,张极会笨拙地学着为畏寒的张泽禹捂手,会为他寻来各种珍稀药材调理身体,会在巡边时带回一束在冰岩缝中顽强绽放的、真正的雪地铃兰(虽然很快枯萎,但心意无价)。张泽禹则会为他弹奏新谱的、充满边塞豪情与思念的曲子,会在他疲惫时递上一杯温热的参茶,会用他清越的嗓音,为他诵读兵书或诗词。
北境的将士们都看得出来,他们的将军和夫人之间,那层无形的隔阂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默契与无需言说的深情。左航常打趣:“将军现在回大帐比回自己帐篷还勤快!” 苏新皓则会微笑着准备两份茶点。朱志鑫则默默将夫人爱吃的、京城风味的点心材料纳入军需采购单。
又是一年寒冬,北境暂时安宁。张极决定带张泽禹去巡视一处新筑的、位于雪山隘口的边堡。
风雪漫天,山路难行。张极将张泽禹裹在厚厚的狐裘里,牢牢护在身前,共乘一骑。骏马踏雪,缓缓而行。
“冷吗?”张极低头,在他耳边问,气息温热。
“不冷。”张泽禹向后靠了靠,贴紧他温暖的胸膛,望着眼前苍茫无垠的雪原和巍峨雪山,忽然轻声说,“阿极,你看这天地,虽苦寒,却辽阔壮美。比之京城那四方天,如何?”
张极手臂收紧,将人圈得更牢,声音低沉而坚定:“有你在身边,何处皆可心安。京城是牢笼,北境是天地。而你,是我的归处。”
张泽禹心尖一颤,回头看他。雪花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落在张极肩头。他们在呼啸的风雪中静静对视,无需更多言语,爱意已在眼波中流转万千。
“等边关真正太平了,”张极继续道,目光望向远方,“我带你去看江南烟雨,西子湖畔,蜀道剑阁……看遍这大好河山。你弹琴,我舞剑,再也不理这些纷争。”
张泽禹笑了,那笑容如同雪后初霁的阳光,温暖而耀眼。他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迅速融化。“好。我等着。”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若承诺,“阿极,此生能与你并肩看过这北境风雪,便已无憾。无论将来如何,我都在。”
张极心中涨满难以言喻的情绪,低头,吻了吻他被风吹得冰凉的发顶。“嗯,无论将来如何,生死不离。”
风雪愈大,却吹不散相拥的温暖。玄甲将军与他的玉面谋士,在苍茫天地间,策马缓缓前行,身影逐渐融入纷扬的雪幕之中。前方是边堡,是责任,是未尽的烽火;身后是来路,是羁绊,是共同的记忆。而此刻,他们拥有彼此,拥有这份在绝境中萌芽、在风雪中盛放、超越政治与生死的不渝深情。
铃兰玉坠紧贴心口,琵琶弦柱黑曜石微光闪烁。
北境长风雪,将令护铃兰。此心归处,即是吾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