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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城,鸿胪寺内,一位两鬓斑白的俊美男子端坐于蒲团之上。
他的左手轻轻捻动着手中精致的佛珠,仿佛每一颗珠子都承载着无尽的往事;而右手边,则静静地摆放着一柄寒光闪烁的长剑,映照出他眼中深邃的思绪。
口中低吟着的经文,如同细雨般洒落在寂静的空间里,令人心生敬畏。
作为五大监之一的掌香监,瑾仙公公不仅是天启城中权势显赫的宦官,更曾是江湖上闻名遐迩的风雪剑沈静舟。
昔日,那柄寒剑在他手中舞动如飞,卷起了无数风浪;如今,却化作了尘封的记忆,唯有这佛珠与经文,见证着他从刀光剑影走向禅意人生的转变。
“师父。”
一个小童踏进门内,轻轻唤了一声。正是那日与他一同前往大梵音寺的伯庸。
瑾仙公公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掌册监瑾玉公公来了。”
伯庸低声说道。
瑾仙公公微微颔首,轻挥衣袖,示意伯庸退下。
伯庸躬身领命,迅速转身,步伐轻捷地离开了房间。
刚一跨出门槛,便见那位身着紫色蟒袍的高大男子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立于门外,双手背负于后,目光悠远地望向天际,似乎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
相较于其他几位大监,这位掌册大监极少主动造访,每次来访皆是先遣弟子通禀,待得许可后方步入院落,礼数周全,毫不僭越。
他既无掌剑监那般严厉火爆,亦非掌印监般圆滑世故,平日里多半隐居于藏书楼中,埋首于古籍之间,举手投足间流露出一股淡淡的书卷气,仿佛一位温文尔雅的中年学者。
然而,不知为何,伯庸内心深处却对这位时常面带温和微笑的大监怀有一种莫名的好感。
“公公,师父请您进殿。”
伯庸说得恭敬。
瑾玉公公回过神来,轻轻点了点头,缓步向殿内走去。
伯庸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肩头,竟发现一只蝴蝶静静地栖息在那里,不由得心中一凛。
常人稍有动作,蝴蝶便会惊慌逃散;而像他这般身怀绝技之人,周身更是弥漫着一股无形的戾气,令生灵避之不及。
然而,眼前这位掌册监的瑾玉公公,竟能让一只蝴蝶安然停留,这份隐匿气息的功夫,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正当伯庸陷入沉思之际,瑾玉公公那看似悠闲的步伐,早已无声无息地踏入了殿门之内。
瑾仙瑾玉。
瑾仙公公睁开了眼睛,手上拨动念珠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瑾玉公公点了点头,在一条长椅上坐了下来,瑾仙公公没有起身,只是微微笑了笑……
瑾仙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里来了?
瑾玉不是一阵风。
瑾仙那是?
瑾玉是一阵风花雪月。
良久的沉默之后,瑾仙公公重重叹了口气。
瑾仙果然,他还是走进那座城了。
瑾玉是的,从他入城的那一刻开始,那盘棋就已经开始了,现在我们不得已身处棋盘之上。
瑾玉身为棋子,我们要做出选择了。
瑾玉公公拿起了桌上的一杯茶。
瑾仙冷了。
瑾玉无妨。
瑾玉公公用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杯底,那碗冷茶一下子沸腾了起来,冒出了腾腾热气,他轻轻吹了吹气,喝下了一口。
瑾仙用绵息术来煮茶,师父要是知道了,大概要气死。
瑾玉公公放下了茶杯,自顾自地说着……
瑾玉我们,要做出选择了。
瑾仙我们做不了选择。
瑾仙朝上一个长公主、一个长郡主、三个王爷、四个将军、五位尚书,以及江湖上的那几座城、几大世家,他们都可以有自己的选择。
瑾仙但大内五大监并没有选择,那藏在太安殿牌匾之上的卷轴之中写着谁的名字,我们的选择就是谁。
瑾仙公公收起了笑容,认真说道。
瑾玉可我想选。
瑾玉公公说得淡然,但每个字都重重敲在了瑾仙公公的心上。
瑾仙瑾玉,你!
瑾威瑾玉说得对,那牌匾上的卷轴此刻分明还没有写上字!
忽然,一个厚重的声音响起,一道紫光一闪,殿内便又多了一人。
浓眉大眼,不怒自威,是掌剑大监瑾威公公。
瑾言而我们,可以影响那个最终写在卷轴上的名字究竟是哪个?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忽然又响起,殿外多了一个肥胖的身影,满脸笑容,眼神中却藏着难以察觉的锋芒。
掌印大监瑾言公公。
瑾言三个月前你召集五监会,和我们说,你在大梵音寺遇见了那个人。
瑾言如今,我们又得到消息,那人已经踏入了雪月城。
瑾言这说明,我们本以为已经是残局的那局棋,又活了过来。
瑾言以前我们是棋子,但现在,我们却可以成为下棋的人。
瑾仙下棋的人?谨言,你也太高看自己了。
瑾言你还是一个小太监的时候,可有想过自己会成为代掌鸿胪寺的掌香监?
瑾言如今你身处高位,又为何不想再上一层,手摘星辰呢?
瑾仙手摘星辰?
瑾仙公公冷笑,身边瞬间剑气汹涌,整座大殿微微摇晃。
瑾玉你们两个从小就爱吵架,什么时候能够改一改各自的毛病。
瑾玉公公从长椅上站了起来,手轻轻一挥,将那股寒冷的剑气压了下去。
瑾仙五大监奉皇命行事,我们从小被师父收养,师父可曾说过手摘星辰这般大逆不道的话?
瑾言我只说手摘星辰,又没说要与日月争辉,瑾仙,你太敏感了。
持剑而立、面目威严的瑾威公公终于也说话了。
瑾威谨言所言非虚,若时光倒流至往昔,我们自可静候圣上的决断。
瑾威然而,随着那位故人的再度现身,局势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瑾威时至今日,唯有我们心知肚明;然则,一旦他踏足雪月城,此等秘密必将如春草般蔓延开来,为世人所共知。
瑾威我们已无暇等待,想当日,你策马疾驰,日夜兼程,从遥远的于阗赶回天启,不也正是为此事而忧心忡忡吗?
瑾仙叹了口气,没有回答。
瑾宣这一年来,大概有几十批人马离开了天启城。
瑾宣你们知道他们都去哪里了吗?
一道低沉的声音突然从大殿深处响起,令四人心中一凛,谁能在无声无息间接近至如此近的距离?
带着几分惶恐与疑惑,他们迅速转身,只见一位身穿紫衣蟒袍、满头银丝的中年男子端坐于佛像之前,目光平静而深邃地注视着他们。
面对这般突如其来的场面,四人不敢怠慢,连忙跪倒在地。
“大监!”
虽只以伴读身份与皇帝一同长大,不掌管任何大内事务,却是宦官们真正意义上的最高首领——瑾宣大监。
瑾宣他们分别去了雪月城、无双城、慕凉城、江南雷家、蜀中唐门、岭南老字号温家、青城山、武当山、少林寺、云林寺,甚至去了方外之地的天外天以及无处可寻的暗河。
瑾宣几乎所有的武林大家,他们都派了人马前去。
瑾宣朝堂之上的争斗还没有结束,江湖上的争夺已经开始了。
四人此时已经站起身,互相看了几眼,没有答话,因为他们并不明白瑾宣大监此刻想说什么。
瑾宣谨言,你刚刚说,想要影响那卷轴上的名字?
瑾言大监,谨言一时妄言。
瑾宣无妨,你不必如此怕我。
瑾宣我们本是师兄弟,但我从小没和你们一起生活,所以总不如你们彼此之间亲切。
瑾宣但这件事关系重大,我们五大监之间务必不能彼此有误解。
瑾宣你说得没错,我们的确有能力影响那个名字,但是我们不必那么做。
“不必?”
瑾言是的,不必。因为那个卷轴上写上的名字,必定是我们选择的!
四人身上的冷汗如细雨般密布,这句话虽有诸多可能的解读,但其中最致命的一种,足以令他们顷刻间命悬一线。
瑾玉大监,我们现在是否需要派人前往雪月城?
瑾宣不必,那些人太急了,因为他们内心惶恐。
瑾玉我们就在这里等待?
瑾宣他入雪月城还只是一个开始,当他踏入天启城的那天,才是我们入局之时!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