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午时，日头正烈，阳光晒得人皮肤发疼。

文潇跟着赵远舟站在一户民居外，院墙不算高，爬满了干枯的藤蔓。院子里静悄悄的，连寻常人家该有的鸡鸣犬吠都听不到，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赵远舟走上前，屈指叩了叩木门。

赵远舟有人在家吗？

无人应答。

他又加重力道敲了敲，依旧没动静。

赵远舟嘀咕一声，伸手猛地一推，木门“吱呀”一声向内敞开，露出空荡荡的院落。

另一边，卓翼宸带着英磊和白玖来到了第一起命案的现场。白玖紧紧抱着卓翼宸的胳膊，指节都攥白了，英磊则拎着把菜刀一脸警惕地护在他另一侧。三人踮着脚往里走，脚步轻得像猫。

这院子不大，靠墙的竹笼里养着几只兔子，蔫蔫地缩在角落，水槽早已见了底。旁边的鸡圈里，几只母鸡正咕咕叫着打转，食槽里的鸡食空得能见底。地上还放着个竹篮，里面是摘了一半的野菜，显然是准备喂兔子的……一切都透着“事发突然”的仓促，死者分明没做任何防备。

英磊举着菜刀四处转了一圈，皱眉道：“没妖气，干干净净的。”

卓翼宸握着云光剑的手紧了紧，剑身依旧黯淡无光。

卓翼宸我的剑也没反应。

他蹲下身检查了一圈，院里没有血迹，没有打斗痕迹，甚至连挣扎的脚印都没有。

“看起来挺正常的啊。”英磊挠了挠头，“就是人不见了。”

卓翼宸太过正常，才是最大的不正常。

卓翼宸站起身，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堂屋门上。

卓翼宸走，进去看看。

与此同时，璇玑和离仑也走进了另一户农家院子。离仑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个拨浪鼓，此刻正慢悠悠地晃着，发出单调的“咚咚”声。璇玑跟在他身后，左看右看，院子里有晾晒的谷物，墙角堆着柴火，水缸是满的，看起来和普通农户家没两样。

褚璇玑没什么异常啊。

璇玑说着，伸手推开了堂屋的木门。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她刚迈进去一步，目光无意间扫过屋顶，突然“啊”地一声尖叫，整个人猛地向后跳，下意识地扑进了身后离仑怀里。

离仑被她撞得一个趔趄，连忙伸手扶住她，触手一片冰凉。

离仑怎么了？

离仑低头看怀里的人，声音不自觉放柔。

离仑别怕，我在。

璇玑埋在他胸口，声音发颤。

褚璇玑屋……屋顶……

离仑抬头望去，瞳孔骤然一缩。

屋顶的横梁上，赫然挂着一具妇人的尸体。她的四肢被粗绳紧紧绑住，向四个方向拉扯开，呈大字张开，姿态诡异至极。尸体正面朝下，头发垂落间，能看到那双圆睁的眼睛，面容扭曲，满是惊恐——那死状，宛如正从上方俯视着底下的人，冷不丁撞见，确实骇人之极。

离仑低头看向璇玑，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身子还在微微发抖，一副随时会晕过去的样子。璇玑瑟瑟发抖，实在有失大妖的体面，可她本质上是生活在和平年代的现代人，见不得这些血腥场面。

她在小世界大发神威的时候，从来都是仗着武力平推过去，杀人/杀妖从来都是捏成齑粉的，从来没见过血。

离仑你在外面等我。

离仑轻声道，蓝黑色的妖力如同流水般漫出，轻柔地将璇玑托起来，送到院门外。紧接着，他眼中寒光一闪，妖力翻涌着向上冲去，“嘣嘣”几声脆响，绑着尸体的四条绳子应声而断。

尸体“咚”地一声掉落在地，激起一阵灰尘。离仑走上前，蹲下身仔细检查，眉头越皱越紧——死者身上没有伤口，没有妖气残留，甚至连魂魄离体的痕迹都异常平静，就像……突然被抽走了生息。

院门外，璇玑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才总算压下喉咙口的恶心。她看着紧闭的屋门，心头那点被遗忘的熟悉感又冒了出来——这样诡异的死状，她好像在哪见过，或者说，在哪“预知”过。

卓翼宸三人推开堂屋门时，一股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内光线昏暗，地面上并排躺着一家三口的尸体，皆是双目圆睁，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惊恐，死状诡异得让人脊背发凉。

白玖脸色煞白，指尖死死攥着卓翼宸的衣袖，却还是强撑着走上前，颤抖着翻开最外侧男尸的手掌——掌心赫然用血画着一个鹿角状的符号，线条扭曲，像是故意留下的。

卓翼宸这是……

卓翼宸抬头望向天花板，瞳孔骤缩。屋顶正中央，同样画着一个一模一样的鹿角符号，只是颜色更深，仿佛是用凝固的血勾勒而成。

卓翼宸这是什么阵法？

英磊举着菜刀的手顿了顿，忽然从记忆深处扒拉出点碎片：“你听说过乘黄吗？”

卓翼宸文潇提过。

卓翼宸回忆道。

卓翼宸《海外西经》里说，乘黄形如狐狸，背生鹿角，寿命极长，近乎永生。传说里是吉祥之兽，能助人增寿……

“吉祥？”英磊嗤笑一声，四下扫了眼这满室死寂，脸色苍白，“你要是知道它干过什么，就不会觉得吉祥了。说是‘祸害遗千年’还差不多——算起来，这家伙恐怕快十万岁了。”

卓翼宸那不就和朱厌一样？

卓翼宸随口接道。

“他可比朱厌老多了——”英磊话说到一半，突然卡壳，猛地捂住嘴。差点忘了，除了文潇，还没人知道赵远舟就是传说中的极恶之妖朱厌。他连忙转开话题，“卓统领是说……‘祸害遗千年’这点？那确实像。”

卓翼宸没注意他的反常，指尖轻轻触碰地面的符号。

卓翼宸这画的是乘黄背上的角？

“嗯，是乘黄的阵法。”英磊压低声音，“人间都传它是祥瑞，能帮人实现愿望——美貌、财富、寿命，只要你想要，它都能给。可没人知道，这‘美梦成真’的代价，是吸走别人的性命。”

用他人之命换自己的愿？白玖检查完尸体，胃里一阵翻涌，扶着墙干呕起来，好半天才缓过劲，声音虚弱。

白玖尸僵已经缓解，死亡超过十二个时辰了。身上没有外伤，但……他们的心都被挖走了。

另一边，赵远舟与文潇已查完院子，正准备进屋。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屋内陈设简单得有些清贫：饭桌上摆着包子和稀粥，椅子上搭着件缝补多次的旧衣，地上还放着几罐泡菜——生活痕迹处处可见，却空无一人。

文潇的目光落在木桌上一片梅花瓣上，那颜色在陈旧的桌面上格外突兀。

文潇院里没种梅花，这花瓣哪来的？

赵远舟走到桌边，摸了摸盘子。

赵远舟还是温的。

文潇心头一紧。

文潇也就是说……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觉。突然，赵远舟耳朵一动，捕捉到细微的“滴答”声，像是水滴落在地上。他闭目凝神，辨明方位——在上方。

赵远舟小心！

赵远舟猛地拽过文潇，抬头看向房梁。

只见房梁上悬挂着一对村民兄弟的尸体，双目圆睁，胸口有鲜血不断滴落，正砸在地面的青砖上。两具尸体正面朝下，死状与前两处如出一辙。

赵远舟凶手还没走！

赵远舟瞬间释放出红黑色的妖力，将文潇护在身后，步步朝房梁逼近。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咚”的一声轻响。他猛然回头，只见方才空无一人的饭桌上，竟坐着一个少年。

那少年约莫二十出头，眉眼清秀，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褐色的瞳孔里，笑容生动得像个活生生的人。

文潇浑身一麻——那是裴思恒，原崇武营统领裴思婧的弟弟，三个月前被裴思婧亲手射杀的人！当时丞相还特地出了告示表扬裴思婧大义灭亲，可她之后便辞了官，任谁去请都不肯再沾半点与妖有关的事。

“我知道你，白泽神女的徒弟，文潇。”少年开口，声音温和，却让文潇如坠冰窟。

“你不是他。”文潇死死攥着赵远舟的衣袖，指尖冰凉，“裴思恒早就死了。”

少年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目光落在虚空处，温度一点点冷却，像寒冬的死水，底下涌动着不明的危险。他突然朝文潇出手，指尖带着刺骨的寒意。

赵远舟早有防备，一把将文潇推开，单手与他缠斗起来。两人身形极快，转眼间已从屋内打到院中。

待卓翼宸、离仑等人赶到时，正见赵远舟与“裴思恒”斗得难分难解——当然，明眼人都看得出，赵远舟在放水。

卓翼宸我来帮你。

卓翼宸手持云光剑，找准间隙飞身跃入战圈。

“裴思恒”虽转为守势，动作却异常敏捷，能随意腾空闪避，如鬼魅般飘忽不定。卓翼宸趁机退到水缸旁，捏诀引出水柱，化为冰凌朝对方射去。

赵远舟卓大人，试试剑意化形？

赵远舟一边缠斗一边提点。

赵远舟凝水化冰和剑意化形，道理相通。

卓翼宸心念一动，闭目凝神，将灵力灌注于云光剑。剑身骤然发出铮铮鸣响，无数剑影随他挥剑之势铺天盖地而去。“裴思恒”躲闪不及，被剑气狠狠砸在院中的老槐树上，口吐鲜血。

他却突然笑了，身形在烟尘中渐渐模糊。待风沙散去，原地已空无一人。

赵远舟收了妖力，皱眉望着空荡荡的院墙。

赵远舟跑了。

文潇看着地上残留的血迹，脸色苍白。裴思恒死而复生，乘黄作祟，这案子远比想象中更棘手。

卓翼宸收起云光剑，沉声道。

卓翼宸先回离泽书院，把线索汇总一下。师父她们那边，恐怕也有发现。

离仑（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