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开启的法阵的日子,正值午时,萧条荒废的昆仑山沐浴在灿烂的阳光里。
英招的声音浑厚,带着某种威严:“午时已到,阵法一旦开启,不可中断,你们准备好了吗?”
文潇和赵远舟并肩而站,另一边,卓翼宸、裴思婧、英磊和白玖有些紧张地盯着法阵。
阵法下,文潇和赵远舟对视一眼,两人点头:“准备好了。”
“我与烛阴,会用山神之力,为神女大人辅法。烛阴,列阵!”
烛阴上前,手指念动法决,点向星图最中间,一道光分成数道朝不同的星宿点飞去。
“星河如立,可镇乾坤,护!”
英招和烛阴分立两头,施法张开一个圆形结界,进行护法。文潇和赵远舟在星图下的中央位置,盘腿面对而坐,伸直手,掌心互贴,文潇眉心和赵远舟耳后的白泽印记闪烁。
卓翼宸手握云光剑,肃穆警戒,和英磊、裴思婧一起走出去,在神庙门口守护着。
文潇的短箫腾空而起,金光托浮,短箫上飞出一串金色的小篆文字。赵远舟手腕的符环也扩大散开,金色符环同样化成小篆文字。两道金色小篆光芒两相缠绕。
文潇与赵远舟一同念出法诀。
赵远舟万源归一,阴阳互照,天地相佐,合!
文潇万源归一,阴阳互照,天地相佐,合!
所有金色小篆文字汇聚成一个在星图下的金色光团。星图上的星辰光点依次亮起,先是两颗,随即增加,最终二十八星宿全部亮起金色。而石柱上的裂痕也开始被修复,星点腾升,带起满地石屑,宛如时光倒流,不断填补空缺。
昆仑山和大荒到处飘散着星星点点,白泽的力量将一切治愈,修复,带来生机。星辉的光落入断石,石头合缝,落到枯木上,枯树回春,干涸的土地有潺潺溪水流过,鸟叫虫鸣,万物得以重生。
文潇和赵远舟依然对掌而坐,互为臂助。
突然咔嚓一声,原本已经修复的石柱竟然再度裂开了一道比之前还大的缝隙,文潇和赵远舟同时睁开眼睛,惊讶地看向护法的位置。本该在一旁护法的烛阴,不知何时已经离开自己的位置,站在台阶上,面带阴鸷的笑意。
赵远舟轻蔑一笑。
赵远舟烛阴,你果然有问题。
英招独自撑起结界,逐渐吃力。
烛阴不答,冷笑:“阵法需两个山神才能完成,英招,你一人苦撑没用,别再妄想拯救大荒了。”
随着烛阴的话音落下,头顶星宿图上的星点,慢慢开始接二连三地熄灭……卓翼宸、裴思婧和英磊听见身后山神庙内震动,正在奇怪,突然听见身后脚步声。
三人回头,看见戴着面具的军温宗瑜领着三个妖化人突然出现在神庙门口。卓翼宸、裴思婧和英磊守卫施法,免不了一番恶战,他们发现对手根本不是崇武营官兵,而是大荒妖邪横公鱼和狰,刀枪不入,性格残暴。
法阵中的情形不容乐观,文潇与赵远舟对掌,坚持维持阵法,英招独自一人苦撑着结界。
文潇厉声喝问。
文潇烛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烛阴身后缓缓走出那个崇武营侍卫长,耳后有着黑色槐树叶印记闪烁。
离仑因为他和我,有一样的目标!英招,好久不见啊……
崇武营侍卫长掐诀,双眼变成金色。文潇和英招的瞳孔瞬间灼烧发烫,视线里,离仑现出了真身。

赵远舟冷笑。
赵远舟又来这套肮脏的把戏。附身的次数有限,你这么肆无忌惮地使用禁忌之术,难道也和我一样,一心求死吗?
封印处,离仑睁着破幻真眼,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赵远舟看向烛阴。
赵远舟烛阴,你堂堂山神,竟沦落到跟离仑狼狈为奸?
烛阴冷笑:“孰狼孰狈?呵呵,现在连骂人的话,都拿我们妖来作例,你真行啊,赵远舟。你顶着别人的名字,在人间混久了,就忘记自己是十恶不赦的大妖朱厌了?”
赵远舟离仑给了你什么好处?
离仑笑笑。
离仑无须好处,我和他目标一致……
赵远舟冷声质问。
赵远舟你们的目标,就是让大荒毁灭,让众妖赴死是吗?
烛阴摇摇头:“你错了,是让所有大荒生灵,不再因白泽令变动而时时刻刻遭受灭顶之灾的威胁,不再受困于这荒芜贫瘠之地。”
烛阴相信过人,所以他看透了人的虚伪。
他与人真心相交,却换来的是无情背叛,那一夜崇武营的人,拉起弓箭,红色的诛妖箭,瞄准了他,要不是锦觅突如其来的唤龙咒将他召唤走,他早就死了。
烛阴收回思绪,仿如自嘲,呵呵笑了起来,神情变得癫狂。
“呵呵,妖就是妖,永远都不可能被凡人认同!”
离仑看着文潇冷笑。
离仑而且,为何要被他们认同?白泽神女只是凡人,凭什么可以替妖定规矩?妖就不能给人定规矩?天下之大,为何妖去人间就要遮遮掩掩,而人来大荒,却可以肆无忌惮,任意行走?
赵远舟离仑,有很多妖怪向往人间,但也有很多妖怪喜欢大荒的宁静永恒与世无争,那你又凭什么替他们做决定,毁了他们的故土家园?
离仑无所谓的笑笑。
离仑谁说毁了白泽令就会会毁了大荒?我自有办法让大荒摆脱白泽令的束缚,等他们获得自由,可以随心所欲往返两界,他们就会知道,我的决定是正确的。朱厌,别忘了,当初也是你带我离开大荒,我才得以见识广阔天地。
赵远舟不说话。
文潇突然开口。
文潇天地之本,既分两界,就要遵循其自然的法则。人生来懵懂,所以要学理,妖天性嗜斗,所以要管束……万物有序,才能从混沌走入清明。你们希望人接受妖,我们也希望妖不伤人。人间建立缉妖司,就是为了可以将人和妖平等对待。但总是有妖伪装成人,在人间作乱,徒增恐惧……
离仑不耐烦的打断。
离仑白泽神女,你的这套虚伪说辞,我听腻了。让万物自由,物竞天择,才是正道。
英招心痛地看向离仑:“离仑,你可想过,大荒一毁,灵力低微的妖根本无法化身人形,他们只能跟着大荒一起毁灭。”
离仑英招,大荒不会毁灭的,反而会更好。都是因为上古水患之后,白泽参与了天地秩序的重建,才让大荒受白泽之力的束缚。白泽令一旦消失,大荒就会迎来山崩,就像头顶时时刻刻悬着一柄利剑,让所有妖都只能向白泽神女一个凡人臣服。
离仑星辰阵法一旦开始崩塌,就无力回天。赵远舟,你的末日到了。
赵远舟突然露出微笑。
赵远舟我知道。
说完,赵远舟仿佛胸有成竹,他抬起手指,唇齿咬破,手指轻轻挥洒,一滴红色血液飘出,朝神庙外飞去。血滴飞向还在苦战的卓翼宸和英磊,血撞击到卓翼宸的云光剑上的瞬间,云光剑绽放出更强的光芒。
卓翼宸和英磊互相点头,时机已到!
昨日,赵远舟带着卓翼宸去了英磊,他将自己的计划与对烛阴的怀疑和盘托出。
英磊自然不愿相信,烛阴和英磊的爷爷是多年挚友。但赵远舟十分笃定,他初见烛阴,就看见了他周身萦绕不散的戾气,戾气这东西,没有人比他更熟悉了。
赵远舟嘱托卓翼宸顾好英磊的安全,不过记得千万别来太早,他还想听听他到底打的什么鬼主意,在他和盘托出之前,不要打草惊蛇。
英磊沉默。
赵远舟咬破弹指,把红色血抹在卓翼宸的云光剑上,剑身发亮,发出响亮的蜂鸣,赵远舟便笑说,如果他所言不假,这就是信号。
卓翼宸挥舞着发出光芒的长剑,将三个妖化人的火力全部吸引到自己身上,给英磊争取了脱身的空隙。
卓翼宸英磊,快去!
英磊点点头,返身跑进神庙内。
英磊冲了进来:“爷爷,我来了!”
赵远舟微笑。
赵远舟小卓大人,果然值得信赖!
英磊在胸前比划了一个星形符号,然后咒法施向法阵上的星图,原本烛阴的空缺之位。英磊念咒,目光灼灼:“星河如立,可镇乾坤,护!”
骤然间,金光大作,暗淡的结界再次撑起,星宿图也重新点亮。
英磊……他能顶替烛阴护法这件事完全在烛阴和离仑的计划外。
英招慈目一笑:“烛阴,谁说我只能独自苦撑,你忘了这里还有一个山神!”
烛阴愠怒,他的瞳孔露出幽幽绿色凶光,黑袍随着绿光展动。然后烛阴闭上眼睛,昆仑山上的天空,游云飞快移动,午时的阳光寂灭,风云突变,电闪雷鸣。
周围完全黑了下来,白日转瞬成了黑夜。
烛阴闭着眼睛,眼缝里绿色火焰肆意渗出。
离仑笑得肆意。
离仑上古龙神,开眼为昼,闭眼为夜。
文潇仿佛意识到什么,转头看向赵远舟,脸色渐渐苍白。
离仑很欣赏文潇脸上慌乱害怕的神情,他大笑。
离仑文潇,你阅书万卷,怎么没算到呢?烛阴不仅能呼风唤雨,照亮九阴幽渺之地,还能掌控昼夜交替,让夜晚提前降临,你看,这血月,不比人间皎月更美?
一轮巨大的血月,在昆仑山上冉冉升空,如一颗俯视苍生的血色眼球。
神庙外,一丝一丝红色戾气仿佛被巨大的力量吸扯进来,天上地下,除了黑暗,便是血色戾气充盈。文潇看见面前的赵远舟,神色冷峻,双眼通红。红色戾气不断钻进他的身体。
昼夜突变,电闪雷鸣。
与卓翼宸对战的三名妖化人身上大量红色戾气汹涌而出,红色戾气飘过卓翼宸的身边,朝庙里飞去。
卓翼宸抬头,只见一轮巨大血月挂在天上。
红色戾气开始四面八方朝赵远舟的方向涌去。三个妖化人痛苦挣扎,纷纷倒地,身体里的红色戾气被吸光抽尽。
卓翼宸手里的剑发出剧烈蜂鸣,他手持云光长剑,冲回到神庙里,只看见眼前浑身包裹红色戾气的赵远舟悬浮而立,长发张狂飞舞,衣袂无风自动。
不远处,文潇已经跌倒在地,口吐鲜血。
赵远舟低垂着眼眸,眼神冰冷扫过卓翼宸。
文潇大喊。
文潇赵远舟!
英招面色急切:“他被戾气控制了!”
英磊心中抑制不住地恐惧:“大妖!朱厌大妖!”
半空中的白泽令光团不断震动。
离仑烛阴,动手吧。毁掉白泽令,冲破两界桎梏,我们的目标马上就要实现了。
烛阴挥手,绿色妖气光团冲向空中悬浮的白泽令,气浪炸开,所有人被震开。
卓翼宸冲到文潇身前,张开云盾,护住文潇。
神庙飞沙走石。一切平静之后,一根短箫落地,断成两半,头顶星图也随之熄灭。与此同时,赵远舟睁开眼睛,在血月下,他瞳孔是如烈焰般的红。
高台上,离仑突然身体浮空,他张开手,仰望天空而起,全身的长袍头发都仿佛失去了重力,在空中漂浮,锁链也一同浮空,四肢的光圈一节节断裂消散,桎梏被解开。
这天上地下,再没什么,能困住他了!
离仑睁开双眼,露出嗜血的微笑。
英招有所感应,面色凝重:“不好……离仑的封印……解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