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8月31日,这是八月的最后一天,也是盂兰盆节的第二天。
抹去了血和泪的颜色,城寨的底板依旧脏污。
信一靠着斑驳的砖墙,阖眼静静聆听头顶上飞机驶过的轰鸣。
每一次巨响,都会打断人的思绪,和这座朽旧的城寨一样,启德机场也会被拆除,到时候就再也听不见这吵闹的飞机声了。
或者说是被时代抛弃,什么都在快快地向前走,可总有一些东西会留着过去。
身上的伤口遭了潮湿的风,血黏在沾灰的衣服上格外疼。
但疼能让人清醒。
信一拍拍裤子上的灰,一把拉起十二少,向楼下走去。
那片碎掉的风筝在风里飘荡,挂在了电线上。
王九一死,越南帮顿时成了无主的乱蹦猴子,不用城寨和庙街出手就被其他急着报仇的大大小小帮会打散了,毕竟无论是大老板还是王九都挺遭人恨的。
稍作休整后他们去飞发铺解救被囚禁在狗笼里好几个月的狄秋。
信一止步于门前,他不想进去,不想看见狄秋,更不敢再看这充满了他和龙卷风生活回忆的点点滴滴的地方。
那些他以前总觉得触手可及的东西现在却再也不会有了。
门窗大开,四面穿堂风,墙上的花花绿绿的日历被风刮得上下翻飞,没有人去撕日子,它永远停在了龙卷风离开的那一天。
即使是不去看,信一也能在脑海里无师自通地描摹出飞发铺的装潢。
不过是泛黄的电发机,磨得尖利的剪子,散发着刺鼻药水味的卷发筒,被常常失灵的插座闪出焦黑的电线头。
他从小在这生活到大,从一个没龙卷风腿高的瘦小细路仔,长成被龙卷风还高半头的条靓盘顺的青年,这十几年过得竟然这么快。
似乎只一转眼的功夫。
信一始终觉得,在那一排排沙发椅间穿梭的应该还是龙卷风,他会安抚生气的Mary姐,会弯腰扫去地上剪下来的断发,会坐在窗边的红木摇椅上抽烟,会靠在沙发上手捧信一给他从冰室带的糖水默默打盹。
反正不是现在这样。
都过去了吗?
不会过去的,即使一切都已结束,即使所有都尘埃落定,可是那些真实留在身体上的伤痕却不会消弥,确切损坏的物件不会完整。
就算能忘却痛楚和哀伤,却不能忘记泪水流下的痕迹。
信一仰起头掩饰地看天花板上杂乱的电线,狄秋和他擦肩而过,他感受到狄秋向他投来的视线,但他没理会。
这是龙卷风有过命交情的结拜兄弟,是看着自己长大的叔伯。
也是间接害死龙卷风的罪魁祸首,信一固执地想。
其实他也明白,这事不能都怪狄秋,可大老板和王九已死,仇也报了仇人也没了,愤怒却没能消散多少。
信一就像一拳打进棉花里,痛楚和恨意一点点侵蚀内心,却什么也做不了。
他知道自己就是私心作祟,虽然狄秋要为妻儿报仇天经地义,信一就是觉得为什么狄秋不能放下前尘往事放过陈洛军呢?这样龙哥不就不会出事了嘛。
他不想顾那么多人之常情,他只想要龙卷风。
在Tiger哥的授意下,十二少陈洛军和四仔都去了狄秋名下的私人医院住院治疗,只有信一执意不走。
说是什么城寨事务繁忙他要处理走不开,气得Tiger想讲他几句,可看见信一的脸色和状态又不忍心,只好找了私人医疗团队跟进。
信一觉得来说什么都变了,可对于城寨来说不过就是新的一天再开始。
阿柒叔死后冰室关了门,下了工的人们永远失去了这么一个消遣地。
信一扶起倒了一地的桌椅,将碎屏的电视机和断掉的电线扔进了垃圾箱。
龙卷风死后,他们到渔船上休整,那时候四仔才告诉自己龙卷风肺癌晚期的事,信一正想给他一拳,却又难过地提不起精神。
和四仔没关系,是自己没用,是自己没能力让龙卷风信任他。
天色渐渐暗淡,冰室的电早就断了,漆黑一片很难看到路。信一捂着脸,在一片狼藉里蹲下来缩成一团。
真的好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