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中下旬,荔港市雷阵雨出没频繁,大雨如注,七上八下。
北京时间17:38,江北区。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清新的味道和潮湿闷热的黏腻,下了一夜雨外加一上午的江北区,披着一层暗黄的色调,云层压的很低。
“我知道了,我明白的,你不用多说了,妈。”
宽广的柏油马路上,林书窈正在飙着她那辆粉红色的自行车,车筐里放了满满一盒饭,一边骑一边散着淡淡的饭香,左手还不合时宜地举着手机,扯着嗓子在打电话。
“好好好,你骑车慢一点,注意安全呀!一定要给顾客准时送达的呀!”
电话那端一个声音更为响亮的中年女声传出来,林书窈借着等红绿灯的功夫和她说完最后一句话:“好的妈妈,保证完成任务,先挂了啊!”
放下手机,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差十分六点要给顾客送餐到手里,六点半又约好了和“嫡长闺”看电影,票钱又是提前定好的,不能退,两个地方相隔又十分悬殊,再不快点儿,林书窈觉得凭自己这两条腿根本就蹬不到那里。
这么赶时间的事儿竟然交给自己干,想到这儿,林书窈整个人气的捏紧拳头,砸了下喇叭。
若不是“骑手”哥哥突然跑同学家里去看球赛直播,正在兴头上赶不回来,又怎能让她捞着这桩“好”事儿?
车越来越多了,冒似是到了晚高峰,非机动车道上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共享单车、电动和三轮儿,一片繁忙。林书窈骑不快,欲哭无泪,索性用手机搜了搜,导行到一条抄近道的小巷,想着也不会太多人,就拐个弯径直蹬了过去。
小巷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道路窄得差不多只供一辆车通行,林书窈想着没什么人会跟她“抢道”了,就把精神松泄下来,但双腿依旧还在快速地律动。
“谌哥,我说你怎么搞的?会议快开始了,晚黎姐都等急了,四十五床病人的事儿不能再拖了!”
临巷里,一辆晨光银的沃尔沃在狭窄中将速度几乎提升到了极限。
“你也知道,现在晚高峰,堵车太厉害了。再给我十五分钟,十五分钟左右,我会整整齐齐地出现在会议室。”驾驶座上,男人抬起手腕,微微瞄了眼时间,徐徐不快地和中控屏幕上备注显示‘老梅干’的人讲电话,安抚又沉稳的口气就像个‘老干部’。
‘老梅干’闻言,叽喳地叫起来:“最好是这样!我告诉你啊贺谌,这次的会议江院长也跟着听呢!你把握好时间分寸,早知道这个时候,你今天就不应该去……”
‘老梅干’话还没说完,贺谌已经无神再听下去了,眼前一幕岌岌可危——
“不是吧?这么倒霉!”林书窈一拐弯,迎面而来这辆银色的车,由于道路上崎岖不平的惯性,整个人一刹车,差点儿没从那粉红色坐椅上飞出去。
贺谌拧紧眉头,眼疾手快地刹住车,轮胎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稳稳停在小姑娘车前不到一米的位置,吓坏了正在屏幕那端讲着废话的‘老梅干’。
倒没出什么人身性质的意外。只不过,那满天星般飞倒在地上夺目的鱼香肉丝和白米饭,可就没那么好过了。
“喂?贺谌,你那边出什么事儿了?”‘老梅干’疑惑又但忧的声音从屏幕里传出。
小姑娘看着散落一地的饭菜,惊恐地瞪大了双眼,像个没电池卡顿的机器人,自言自语:“你杀了我的鱼香肉丝盖饭……”
“喂?贺谌?”‘老梅干’没听见男人熟悉的声音,又问了一句。
“嗯?”贺谌回过神,有点慌措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脑子还没跟上嘴巴,“没事,你不用催我了,我这还有些事要处理,十五分钟后见面再说。”
“真的没事儿吗哥们儿,我怎么听你那有女人的声音!你倒底在干什么呢?”‘老梅干’一脸困惑,几乎想冲出屏幕探个究竟,贺谌看见小姑娘气滚滚地上前敲车门,低声又果断地说了一句就挂断电话,”嗯,先挂了。”
“嗯你大爷啊贺湛……”‘老梅干’的声音被隔绝回去,车内瞬间恢复宁静。男人推开车门,长腿一迈,儒雅地下了车,刚想开口说话,迎面却是一顿攻击。
“神经病啊,这么大个车开进这条小胡同里,你怎么想的?幸亏没撞着我,要是撞着了怎么办?”
林书窈此刻因一碗鱼香肉丝盖饭而被点燃怒火,一瞬间酷似她那风火轮的妈妈陈婉淑。
“实在抱歉,”贺谌有些头大,作势安抚,“不过这位小姐,我现在确实有点急事,能否请您先,让一让。”
让一让?!
看呀,多么“狂妄”的语言!明明最受伤的是她!是她脚下飞舞的鱼香肉丝盖饭!他、怎、么、敢!!!
“你什么意思,弄洒了我的饭还想跑?”小姑娘话语硬硬的,声音却十分绵软,像江南的水浸了湿软的风,眼眶因为着急和委屈变得有些微红,“神经病,赔我精神损失费!”
“就一盒饭你还找我要精神损失费?!”男人看她这副模样觉着有些眼熟,但又记不清在哪儿见过。面对小姑娘的气冲冲,他心里只觉得又烦又乱。弯腰进车里拿了张便签纸和笔,贴着车玻璃,大笔一挥,写下一串电话号码和姓名,递给她:“不好意思小姐,我真的赶时间,你回头直接联系几个小时后不忙的我吧,实在抱歉,我先走了。”
说着,男人上了车,强行启动了车子。林书窈一慌,下意识将自行车拖到自己身侧,就这样,男人就这么跑了。
“肇、事、逃、逸!”
林书窈委屈的泪水直转。她仰起头,强行憋了回去,低头看到手中的便签纸,一股坏主意由然而生:把他的电话号码泄露给产品推销员,保准他一天不忙死!
可很快她就打散了这个玩笑。盯着满地飘香的鱼香肉丝看了半天,胸腔里一股说不上来的委屈。她还是哭了。没忍住,也懒得再控制了。小餐馆长期以来的优制评价,在这一天,要被安上有史以来的第一条差评了。
妈妈不知会怎样说她,爸爸不知会怎样看不起她,认为她不中用之类的。想到这儿,她更难受了,懦懦地蹲在地上,不安地摩挲着手里的纸片。突然,似是想到些什么,低头看了眼署名。
“贺谌?”
好眼熟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