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的烛火跳得不稳,龙涎香的烟气缠缠绕绕,却掩不住殿内沉沉的压抑。弘历坐在紫檀木案前,指尖摩挲着一方绣着兰草的锦帕——那是景娴少时绣给他的,针脚稚嫩却细密,如今帕子边缘已经泛黄,像被岁月啃噬过的记忆。
他盯着帕子上的兰草,眼前晃过的却是景娴跪在冷宫地上的模样,她哭得浑身发抖,一遍遍说“皇上,我没有勾引您,求您信我”,而他被纯妃递来的伪证蒙了眼,只冷冷丢下一句“不知廉耻”,转身离去。心口像是被钝斧劈砍,疼得他喘不过气,指腹用力到掐进帕子的纹路里,留下深深的印痕。
“砰——”
殿门被猛地推开,寒风裹着浓重的血腥味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暗。弘历惊得抬头,瞳孔骤然收缩——傅恒站在殿口,身上的太监服沾着暗褐色的血渍,鬓边的白发凌乱地贴在脸颊,脸上溅着几点猩红,那双素来温润的眼睛,此刻红得像淬了血的刀锋,手里还攥着一柄带血的短剑,剑鞘上刻着的缠枝莲被血糊住,辨不清原本的模样。
弘历傅恒!你……你做了什么?
弘历猛地站起身,龙椅的扶手被他攥得咯吱作响,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他闻到了那股血腥味,浓烈得让人作呕,心底已经有了答案,却不敢去确认。
傅恒缓步走进殿内,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金砖上的惊雷,盔甲(他半路换下了太监服,重新穿上了那身染血的战甲)碰撞的钝响在死寂的殿内格外刺耳。他停在案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弘历,眼底的嘲讽几乎要将人凌迟:富察傅恒皇上问我做了什么?臣只是去给景娴讨回了一点利息。
他抬手,将短剑“哐当”一声掷在案上,剑身撞在玉玺上,发出清脆的响,血珠顺着剑刃滑落,滴在明黄色的奏折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富察傅恒纯妃苏氏,已经去陪景娴了。
弘历你竟敢擅杀皇妃!
弘历的声音陡然拔高,却透着色厉内荏的慌乱。他看着傅恒脸上的血,看着案上的短剑,脑海里闪过纯妃疯癫的模样,可更多的,是景娴自尽时的惨状——他知道傅恒恨,恨纯妃,更恨他这个坐视不理的帝王。
富察傅恒皇妃?
傅恒笑了,笑声里裹着碎冰,听得人头皮发麻,富察傅恒皇上还记得景娴是皇亲吗?她是太后的侄女,是您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可她被污蔑勾引帝王时,您何曾念过一丝皇亲情分?她在冷宫里被灌药、被折辱时,您又何曾动过半分恻隐之心?
他往前逼近一步,弘历下意识地后退,背脊抵在龙椅上,退无可退。傅恒的目光像钩子,死死钩住他的眼睛,字字泣血:富察傅恒纯妃死了,可景娴呢?她的命,谁来偿?她在冷宫咽下最后一口气时,睁着眼盼着您能还她清白,您在哪儿?您在听纯妃巧言令色,在斥责她败坏门楣!
弘历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他看着傅恒鬓边的白发,想起从前那个鲜衣怒马的富察公子,想起景娴笑着说“傅恒哥哥是最好的人”,愧疚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闷得发疼:弘历傅恒,朕知道错了……朕真的知道错了。朕会追封景娴为公主,以固伦公主之礼厚葬,追封钮祜禄氏一门,还她千古清誉……
富察傅恒追封?厚葬?
傅恒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毁天灭地的绝望,富察傅恒这些东西,景娴需要吗?!
他抬手一挥,案上的奏折、玉玺、锦帕被扫落在地,兰草锦帕飘到他脚边,他盯着那帕子,眼底的红血丝更重了:富察傅恒她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虚名,不是什么厚葬!她想要的是您一句信任,是纯妃的一句道歉,是能安安稳稳地站在我身边,做我的妻子!可这些,您都给不了她!
富察傅恒她死了,死在冷宫的破炕上,连口干净的水都喝不上,连件体面的衣服都没有!您现在说要追封她,要厚葬她,是做给天下人看,还是做给您自己的良心看?!
傅恒的控诉像鞭子,一下下抽在弘历的心上。他瘫坐在龙椅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里溢出:弘历朕知道……朕知道朕错了……可景娴已经回不来了,朕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富察傅恒回不来了……
傅恒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缓缓后退,靠在冰冷的宫墙上,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的猩红褪去,只剩下死寂的灰败,富察傅恒是啊,回不来了。再怎么补偿,再怎么追封,我的景娴,都回不来了。
养心殿的烛火终于彻底熄灭,黑暗吞噬了一切。傅恒望着窗外的残月,手里攥着那方沾血的剑鞘,脑海里闪过景娴最后看他的眼神,带着不甘,带着眷恋,还有一丝未说出口的话。他知道,这场对峙没有赢家,他报了仇,却永远失去了那个放在心尖上的人;弘历偿了罪,却要背着这份愧疚,过完漫长的一生。
殿外的寒风卷着雪沫子拍在窗棂上,像是谁在低声啜泣,为这场迟到的公道,为那段被辜负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