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口的老槐树下,李婶又在翻那个旧木箱。最底下压着一个竹骨风筝,绢面早就脆得发灰,上面用朱砂画的小鲤鱼,尾巴都磨没了边。
那是小儿子阿明十岁时扎的。那年春天的风大,阿明拽着线轴在巷子里跑,风筝飞得比屋顶还要高,他仰着脖子笑,声音脆得像铃铛:“娘,你看!鲤鱼跃龙门啦!”李婶站在门口喊他慢些,手里还攥着刚蒸好的糖包,热气熏得她眼睛发潮。
后来,阿明去城里读书,临走前把风筝仔细叠好,塞进了木箱:“娘,等我放假回来,咱还去放风筝。”李婶点点头,塞给他一兜煮鸡蛋,看着他背着书包的身影转过了巷口,像风筝断了线似的,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阿明走的第三年,城里就遭了兵灾。消息传回来的那天,李婶正在灶台前烙饼,铁鏊“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烫得她手背上起了泡,却一点也不觉得疼。有人说看见阿明跟着学生队伍往南跑,也有人说……李婶不肯信,每天都去槐树下等着,总觉得儿子会背着书包回来,喊她一声“娘”。
春末,又起风了,李婶把风筝找出来,想替阿明再放一次。竹骨早就朽了,刚举起来就断了一根,绢面“哗啦”一声裂成碎片。她蹲在地上捡,手指被碎竹扎破了,血珠滴在灰扑扑的绢面上,像极了当年的阿明画鲤鱼时,不小心洒的朱砂。
风卷着碎绢片往天上飞,李婶望着空荡荡的天,突然捂住脸哭了。原来,有些风筝断了线,就再也飞不回来;有些人走远了,就再也等不到归期。那根攥在手里的线,早就随着岁月磨成了灰,连带着那些没说出口的牵挂,都散在了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