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雨丝细密如针,织成一张沉沉的灰网,将整座白水坞笼罩其中
夜色是最好的帮凶,吞噬了灯火,也吞噬了声音
暗河杀手悄然来临
如同融化的墨汁,悄无声息地滑过湿漉漉的瓦片,没有一丝重量,没有一丝声响
无咎剑窄长的剑身在雨夜里不泄一丝寒芒
它探出,轻柔得像情人指尖的触碰,精准地吻上巡夜家丁的颈侧
温热粘稠的液体喷涌而出,家丁喉咙里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嗬”,身体便软软栽倒,溅起一蓬浑浊的水花
子期面无表情地越过尸体,继续向灯火通明的书房潜行
书房里弥漫着昂贵的松烟墨香和书卷的陈旧气息
目标人物正伏案疾书
子期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
似有所觉,他惊骇着欲回头
然而,无咎剑没有给他机会,剑光无声地没入后心,又瞬间抽出
那人身体一僵,笔从手中滑落,在宣纸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墨痕,随即扑倒在书案上,再无生息
杀意无声蔓延
他像一道没有温度的阴影,潜入后院主人居住的内室
床榻上,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孩子正在酣睡,眉宇间依稀有几分刚才那人的影子
子期站在床边,无咎剑冰冷的剑尖,精准地悬停在那孩子颈侧跳动的脉搏之上
只需轻轻一送,任务便彻底干净
冰冷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笼罩着熟睡的孩童
就在剑尖即将刺破皮肤的刹那,子期的目光被那孩子露在被外的右手手腕牢牢锁住
手腕上,缠绕着一根褪色却依旧坚韧的红线,末端系着一个拇指大小的、用特殊手法编织的平安结
三股红线交错盘绕,中心嵌着一粒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玉髓珠
那式样,与他衣襟之下的如出一辙
那是苏暮雨亲手编织、赠予他认为值得庇护之人的微末祝福
剑尖,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
熟睡的孩童似乎被那无形的寒意所扰,在梦中不安地蹙了蹙眉,喉间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眼皮微微颤动
没有犹豫、
子期手腕猛地一翻,坚硬的剑柄带着千钧之力,快如闪电般精准敲击在孩童颈侧
他身体猛地一震,连哼都未哼一声,便彻底陷入更深沉的昏厥,歪倒在枕上
杀意并未消失,只是转移了目标
无咎剑在昏暗的室内划出死亡的弧光
剑锋切开守夜婆子的喉咙时,她浑浊的老眼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来者
割断护院武师脚筋再刺穿心脏时,对方只发出半声短促的惊叫便戛然而止
他是暗河的傀,是生命最有效率的收割者
血腥味在潮湿的空气中弥漫开来,浓烈得令人作呕,与江南夜雨的清冷气息混合成一种地狱般的怪诞甜香
任务完成
子期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雨幕,离开了这座被死亡彻底浸透的宅院
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脸上、手上的血迹,却洗不掉那股深入骨髓的铁锈味
他摊开手掌,掌心躺着那个在孩子手腕上取下的平安结
雨水打湿了红绳,让它颜色显得更深沉,那颗小小的玉髓珠在掌心冰冷微光
他低头看着,空洞的眼底第一次映入了除杀戮之外的东西
不是好奇,不是怜悯,更像是一种纯粹的不解
师范的东西,为何会系在一个注定要死的目标身上?
这脆弱的东西,竟能让他手中的剑偏离轨迹?
这陌生的、几乎让他感到一丝滞涩的情绪是什么?
苏昌离啧,苏暮雨的狗,鼻子倒是灵得很,闻着味儿也知道该对谁摇尾巴?
一个阴冷滑腻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突兀地在雨夜的巷口响起
子期瞬间收拢手掌,将平安结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没有回头,但全身的肌肉已如绷紧的弓弦
巷子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同样身着暗河夜行衣的身影,头上带着大大的雨笠,只露出一双闪烁着恶意和嫉妒的眼睛
苏昌离、
苏昌离怎么、心软了?
苏昌河一步步靠近,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他的剑上滴着血、
那个孩子……死了
苏昌离放跑一个余孽,大家长若是知道……呵,苏暮雨也护不住你这条好狗!
“心软”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子期冰冷的神经上。他猛地转身,动作快得带起一片雨雾,无咎剑的剑尖已如毒蛇般精准地抵在苏昌离的咽喉上。
冰冷的金属紧贴着皮肤,刺骨的寒意让他的讥笑声卡在了喉咙里
子期的眼睛死死盯着苏昌离雨幕下的双眼,那里面不再是全然的空洞,而是翻涌着一种暴戾的、纯粹的杀机。
这杀机并非源于愤怒或恐惧,而是源于苏昌离话语中对那个名字的亵渎
子期再说一次、
子期的声音低沉平直,毫无起伏,却比这冬雨更冷彻骨髓
子期师范的名字
苏昌离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剑尖传来的压力让他窒息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再吐出一个字,这把无光的剑就会毫不犹豫地洞穿他的喉咙
那双空洞中燃起凶戾火焰的眼睛,让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被视作“苏暮雨的狗”的无名者,本质上是一头只对特定驯兽师收起爪牙的、真正的凶兽。
巷子里只剩下雨打青石的单调声响,死寂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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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昌河你放走了目标
暗河总坛的白骨灯下,苏昌河把玩着一把短刃
子期跪在大殿中央,无咎剑横放在膝前
他能感觉到苏昌离站在阴影里,像条毒蛇般盯着自己的后背
苏暮雨一个孩子无关紧要
苏暮雨坐在左侧首位,指尖轻叩茶盏
苏昌河突然笑了
他踱步到子期面前,俯身道
苏昌河告诉我,为什么没杀他?
子期的视线落在苏昌河手中的短刀上,那是暗河曾经的送葬师所用兵刃,尽管如今的苏昌河已经很少用了,但血腥味依然浓得刺鼻
子期他认识师范、
大殿里一片死寂,苏昌离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而苏暮雨叩击茶盏的声音停了
苏昌河有意思
苏昌河直起身,眯着眼睛看向苏暮雨
苏昌河你的小狗,居然学会判断该杀谁了
苏暮雨放下茶盏,瓷底与石桌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抬眸,眼神平静无波,看向苏昌河
苏暮雨白震幼子,年不过七岁,体弱多病,于白家生意、江湖恩怨皆无涉足。暗河行事,何需对稚子斩尽杀绝
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苏昌河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他转向子期,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审视猎物的压迫感
苏昌河傀,告诉告诉本座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如刀
苏昌河杀人时,那一瞬间的犹豫,是什么感觉?
大殿内骤然安静下来,连白骨灯燃烧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苏暮雨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平静地落在子期身上,看不出波澜
子期抬起头,迎上苏昌河探究的视线
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薄唇微启,吐出五个冰冷清晰的字
子期我没有犹豫!
苏昌河微微一怔,随即爆发出一阵低沉而愉悦的大笑,笑声在空旷阴森的大殿里回荡,竟冲淡了几分寒意
苏昌河好!好一个没犹豫!
他抚掌而笑,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激赏
苏昌河暮雨啊暮雨,你教他仁义道德,教他听雨赏花,可他骨子里流的……本就是暗河最纯粹、最冰冷的血!天生的杀人者,天生的兵器!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子期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带着赞叹的语气对着子期说的,仿佛在欣赏一件完美的凶器
苏暮雨没有回应苏昌河的话,只是重新端起茶杯,袅袅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他轻轻吹开浮沫,啜饮了一口
夜更深了
远离了星落月影阁的喧嚣,幽静竹林深处,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苏暮雨一身玄裳常服,在林中空地缓缓起势,演练着剑法
剑招并不凌厉,反而带着一种行云流水的韵律,剑锋过处,只带起微弱的清风,片叶不沾
子期如同沉默的影子,站在一丛茂密的竹子旁,目光紧紧追随着苏暮雨的身影
他不需要学这些无用的剑法,他的剑只求快、准、狠,直指要害
但他依然看得很专注,因为这是师范的剑
一套剑法使完,苏暮雨收剑而立,气息平稳。
他没有立刻看向子期,而是缓步走到一株开得正盛的山茶花旁
深红色的花瓣重重叠叠,在月光下显出几分沉郁的娇艳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一朵被夜露压得微垂的花
苏暮雨过来
苏暮雨的声音很轻
子期依言上前,在苏暮雨面前一步处站定
苏暮雨没有看他,目光依旧停留在那朵山茶花上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整朵花从枝头折下
娇嫩的花瓣因这粗暴的举动而微微颤抖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子期完全无法理解的动作
他将那朵盛放的山茶花,轻轻放在了子期手中紧握的无咎剑那冰冷、狭窄、沾过无数鲜血的剑锋之上
娇艳欲滴的生命,与森寒无情的凶器,形成一种极致刺目的对比
苏暮雨子期,人命是很重东西。杀人容易……
苏暮雨终于看向子期,眼神深邃如寒潭,映着月光也映着子期困惑的脸
苏暮雨不杀……才见功夫
子期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他能感觉到剑锋上那脆弱花朵的重量,轻得几乎没有
他的剑,是用来承载死亡和重量的,何时承载过如此……脆弱而无用的东西?
他下意识地想稳住剑身,不让花掉下去
然而,他体内那股习惯于毁灭一切阻碍的力量,早已融入每一次细微的肌肉震颤
他越是试图控制,那无形的、锋锐的剑气便越是失控地自剑锋弥漫而出
一声极其细微的轻响
剑锋上的山茶花,毫无征兆地碎裂开来
鲜红的花瓣如同被无形的利刃切割,瞬间解体,纷纷扬扬地飘落,洒在子期握剑的手上,也洒在脚下冰冷的泥土上
子期怔住了
他低头看着手背上残留的花瓣碎片,再看看剑锋上残留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细微花汁痕迹,最后目光落向地上那一片狼藉的残红
一种前所未有的、尖锐而陌生的感觉猛地攫住了他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空茫的失措
他明明握住了最强大的力量,却连一朵花都托不住
师范要他不杀的功夫,到底是什么?
这感觉比挡下致命的暗器更让他无所适从
苏暮雨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万年冰封的眼眸中第一次清晰地裂开一丝名为茫然的缝隙
他什么也没再说,轻轻拂去子期肩头一片并不存在的竹叶,动作自然得如同拂去尘埃
然后,他转身,融入竹林深处的夜色
子期依旧僵立在原地,无咎剑垂在身侧
风吹过,卷起地上零落的花瓣,打着旋儿,粘在他沾着血污和泥泞的靴子上
他低头看着那些刺目的红,又缓缓抬起自己握剑的手
那朵花碎裂的瞬间,那花瓣飘落的轨迹,清晰地烙印在他空洞的视野里,挥之不去。
冰冷的夜风呼啸着灌满他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
他低头,摊开另一只紧握的手
掌心,那枚被雨水浸透的平安结静静躺着,红线缠绕,玉髓珠在月光下泛着微弱而执拗的光
脚下是无边黑暗,掌中是师范的“线”
他不懂这脆弱的东西为何能绊住他的剑锋
就像他不懂师范为何要将一朵花放在杀人的剑上
直到第二日,晨雾未散,细密的露珠凝结在竹叶尖上,欲坠未坠
苏暮雨依旧是一身玄裳,缓缓走近。
他周身的气息沉静而内敛,仿佛与这片竹林融为一体
子期如同一个设定好的机关,他依旧沉默,目光落在苏暮雨身上,像一柄出鞘的剑,专注而冰冷
只是那冰冷之下,似乎多了点难以名状的东西
苏暮雨的目光扫过子期略显苍白的脸和眼底深处那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疲惫
苏暮雨昨夜没睡?
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关切,更像是一种陈述
子期是……
子期答道,没有任何解释
站在竹林的寒风里,他不需要睡眠
苏暮雨没有追问
他走到一株青翠的修竹旁,伸出两指,指尖凝聚起一丝极细微、几乎不可见的气劲
苏暮雨看好了、
他话音落下,指尖轻描淡写地拂过一片竹叶的叶脉
那片竹叶纹丝不动,甚至连叶尖上凝聚的一颗饱满露珠,都只是极其轻微地晃了晃,并未坠落
子期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比昨夜托住一朵花,更难上百倍
师范指尖的气劲控制,已达到了一种他无法理解的精微境界
苏暮雨劲透其里,形不伤外
苏暮雨收回手指,露珠安然无恙,叶脉完好无损
苏暮雨杀伐是力,掌控亦是力。不杀,并非无力,而是将力收束于方寸之间,如臂使指,不泄分毫。
他转身,目光如古井深潭,看向子期手中紧握的无咎剑
苏暮雨你的剑,太快,太利。出鞘便要饮血,收鞘只余亡魂。这固然是杀人的好剑,但若有一天,剑锋所指,是你心中不愿斩断之物,你当如何?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子期空茫的心湖上
不愿斩断之物?
子期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向自己握剑的手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昨夜那枚平安结冰冷的、湿漉漉的触感
师范的“线”……不愿斩断之物?
这个概念像一团迷雾,笼罩着他冰冷的思维
他只知道,剑锋悬停,是因为那根线
这算不愿吗?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一刻,剑没有刺下去
苏暮雨剑若不能收放由心
苏暮雨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沉重
苏暮雨终有一日,会伤及你自身,亦会……斩断你不愿斩断的羁绊。
羁绊?又是陌生的词语!
子期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烦躁
师范的话像一道道无形的枷锁,试图套住他这把只为杀戮而生的凶刃
他握紧了无咎剑,冰冷的剑柄传来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杀伐质感
这才是他的世界
什么掌控,什么不杀,什么羁绊……都太复杂,太……无用
苏暮雨看着他紧抿的唇和眼底翻腾的冰冷抗拒,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他走到子期面前,伸出手,不是拍肩,也不是拂尘,而是用指尖,极其轻微地触碰了一下子期握剑那只手的腕脉
子期浑身骤然一僵,如同被无形的电流击中
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带着温度的接触
师范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传来,与他体内冰冷的血液形成刺目的对比
这感觉比刀锋加身更让他无所适从,一种源自本能的排斥和一丝极其微弱、几乎被忽略的……异样感同时升起
苏暮雨气息浮乱,心绪不宁
他淡淡道
苏暮雨去静心堂,抄三遍《清静经》
抄经?
子期的身体绷得更紧了
让他去握笔,而不是握剑?
这比让他去杀一个不可能的目标更荒谬
抗拒几乎要冲破他惯常的沉默
苏暮雨这是课业
苏暮雨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师范的威严
苏暮雨剑道,亦是心道;心不静,剑不稳。
子期死死盯着苏暮雨平静无波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戏谑,没有惩罚,只有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坚持和……某种沉重的期许
半晌,他极其僵硬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子期是
他转身离开竹林的背影,比来时更加僵硬,像一尊被强行扭转了方向的石雕,每一步都踏着无声的抗拒
苏暮雨看着他消失在竹林小径的尽头,久久未动
晨风吹动他的衣袂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刚才触碰子期腕脉的手指,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孩子脉搏中传递出的、冰冷血液下汹涌的、被强行压抑的暴戾与混乱
他眼底的平静终于碎裂,露出一丝深沉的疲惫和忧虑
苏暮雨昌河……
他对着空寂的竹林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苏暮雨你究竟……想把这孩子逼向何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