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色如墨,蓬莱仙山的客房内,唐莲又一次翻身而起
他盘腿坐在床榻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床沿的木纹,耳边回荡着莫衣那句意味深长的话
“我助你们成地上之事,你们要助我改天上之命,如此我也可救你。”
唐莲师兄……
唐莲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窗外,一轮孤月悬在云海之上,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在青石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唐莲的目光落在那片光影上,思绪却已飘远
那年唐门初见,雨中重逢,雪月城的多年爱护,苍山云海的诀别,姑苏再遇
再到如今……
唐莲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痛楚让他清醒,却也更加坚定了决心
即使师兄不愿接受他,即使他们再也回不到从前
他也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对方走向那个必死的结局
他要去找莫衣!
而且……
白日间唐莲曾问过莫衣,自己的师父百里东君可曾在这蓬莱仙山
但莫衣却告诉他,很多年前他见过百里东君,自那一别,百里东君便再未来过仙山
可这根本不可能、
数月前百里东君离开雪月城,称为寻一味酒引,将去往海外仙山
两人间,唐莲显然是更信任百里东君的
唐莲不敢再想下去
他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照亮了整个蓬莱仙山
山间的雾气在月光下如同流动的银纱,给这座仙山增添了几分神秘色彩
唐莲莫衣一定知道些什么
唐莲迅速穿好外衣,系紧了腰带
他的动作很轻,生怕惊醒了隔壁房间的同伴
萧瑟和雷无桀睡得正熟,他不愿打扰他们
这件事,他必须独自面对
推开房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山间特有的草木清香。
唐莲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月色之中
蓬莱仙山的夜晚与白日截然不同,白日里仙气缭绕,鸟语花香;而夜晚却静谧得近乎诡异,连虫鸣都听不到一声
唐莲踏着月色而行
莫衣的居所隐在蓬莱深处,雾气缭绕,竹影婆娑
可当他拨开最后一丛竹叶时,眼前的景象却骤然扭曲────
竹叶如刃,随风簌簌而落,割破他的衣袖,在皮肤上划出细密的血痕。
潺潺溪流忽然在耳边清晰起来,唐莲猛然低头,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站在一座陌生的木桥上
桥下流水映着血色的月光,而桥的那端,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苏季朗背对着他,长枪斜指地面,黑色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唐莲师兄?
那人缓缓转身,可那张脸却让唐莲如坠冰窟
血、
从眼眶、嘴角、耳际不断涌出的鲜血,将苏季朗苍白的脸染得狰狞可怖
他的嘴唇蠕动着,声音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苏季朗为什么、糖葫芦……为什么不救我?
咔嚓、
唐莲听见自己理智断裂的声音
唐莲不,不是这样的……
唐莲踉跄后退,一脚踩进水里
水中的倒影在晃动
唐莲盯着自己血红的双眼,恍惚间,那倒影竟咧开嘴角,对他露出一个诡异的笑
那声音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的,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冰冷,带着蛊惑的低语,从心底最阴暗的缝隙里爬出来
唐莲的呼吸一滞,踉跄着后退,可水面却如影随形,始终映着他的脸。
唐莲你见过他流血的样子
水纹荡漾,画面骤然变化
是于师,大梵音寺山上,云梭那透胸一剑
他的嘴唇因失血而苍白,可眼神依旧冷硬,仿佛连死亡都无法让他低头
唐莲的指尖猛地刺入水中,想要抓住什么,可画面却再次扭曲
唐莲你害怕有一天,他真的会这样倒下,再也不会站起来。
水中浮现出无数个苏季朗────
他为萧瑟而厮杀,枪尖染血,可背后却有一柄刀悄无声息地刺来
他在寒夜里独自倚枪而立,咳出的血染红掌心,却无人知晓;
他在某次离别后,再也没有回来,只留下一杆折断的银枪……
就像那柄杀生一样
每一个画面都像刀子,狠狠剜进唐莲的心
唐莲你救不了他
水中的倒影轻声说
唐莲他太固执,太不要命,总有一天,他会死在你够不到的地方。
唐莲的指节捏得发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唐莲但如果……
水中的画面再次变化────
这一次,苏季朗安静地坐在一间屋子里,窗外是四季如春的庭院
他的银枪立在一旁,未染血腥,而他本人也没有伤痕,只是淡淡地翻着一本书,神色平静。
唐莲你可以让他永远安全
唐莲的瞳孔骤然收缩
唐莲你可以让他……再也无法赴死
水中的倒影缓缓抬手,掌心浮现一节铁链
唐莲锁住他、困住他
唐莲这样,他就再也无法赴死了
唐莲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心底的恶念如藤蔓疯长────
如果折断他的羽翼,他是不是就不会飞向深渊?
如果锁住他的自由,他是不是就不会走向死亡?
唐莲只有折断他的傲骨,才能留住他的命……
水中的铁链越来越清晰,仿佛只要他伸手,就能真正握住。
可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水面的刹那……
苏季朗唐莲!
一声厉喝炸响耳边
唐莲猛地惊醒,发现自己跪在溪边,双手浸在冰冷的水中,而苏季朗正站在他身后,眉头紧锁,银枪斜指地面。
苏季朗你在这里做什么?
唐莲怔怔地看着他,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
苏季朗皱眉,伸手一把将他拽起来
苏季朗回去,此地诡异不要乱跑。
唐莲踉跄了一步,站稳后,下意识攥紧了掌心
那里空空如也
没有钥匙,没有锁链,没有血
可他知道、
当心底的恶被无限放大,有些念头就像脱缰的野马,在心底肆意妄行
再也无法抹去了
夜雾忽浓、
唐莲刚随苏季朗转身,溪面骤然凝结成镜
莫衣想来便来,想走便走?
莫衣踏着水面而立,月白衣袂竟不沾半分水汽
白日里的温柔缓和笑意荡然无存,眼前的莫衣语气阴冷且高傲
所谓太上忘情,这才是仙人的真实之貌
唐莲皱了皱眉,虽觉不对,却还是迈步向前,拱手道
唐莲前辈,白日里您的话,还有百里城主……
莫衣聒噪!
莫衣广袖翻卷,整条溪流倒悬而起!
万千水珠凝成冰刃
苏季朗退后!
苏季朗厉喝一声,银枪横扫,枪风卷起碎石尘土,在身前划出一道弧光
冰刃撞在枪芒上,发出金铁交鸣的脆响,碎成漫天冰晶
唐莲指间寒光闪烁,七枚朱颜小箭破空而出,直取莫衣周身大穴
莫衣雕虫小技!
莫衣轻笑,袖袍一卷,箭矢竟在半空凝滞,随即调转方向,以更凌厉的势头反射回来
铛、铛、铛
苏季朗枪出如龙,将箭矢尽数挑飞,火星迸溅。
他虎口震得发麻,却半步不退,枪尖直指莫衣咽喉
苏季朗仙长这是何意?
莫衣眼中金芒大盛
他并指如剑,凌空一划
冰面骤然裂开,无数水柱破冰而出,如巨蟒般缠绕而上
苏季朗银枪旋舞,枪锋所过之处,水柱寸寸断裂,可断裂的水柱却瞬间再生,越发疯狂地绞缠而来
唐莲纵身跃起,袖中暗器如雨倾泻,可那些暗器还未近身,便被莫衣周身无形的气墙碾成齑粉
苏季朗的银枪横挡,那些水柱却突然化作透明锁链
唐莲师兄!
一道无形掌力轰在唐莲胸口,他闷哼一声,倒退数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手却紧紧抓住苏季朗衣角
天旋地转间
一阵碰撞声在耳边回荡
唐莲咳着血撑起身子,发现身处一处洞窟
远处传来水珠滴落的空响,混着……酒液晃荡的声响
唐莲师父?
百里东君倚在石桌边,雪发凌乱地铺了满身
他脚边滚着三只青玉酒瓶,其中一只倾倒着,琥珀色酒液正缓缓渗入石缝
正是百里东君求了半生的孟婆汤
绑着苏季朗的锁链突然绷直,将他牢牢束缚在山壁上
而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晕过去了
山洞里响起莫衣缥缈的声音,如神祇俯瞰蝼蚁
莫衣既饮孟婆汤,何必问归途?
唐莲扑向酒瓶时,听见百里东君在醉梦中呢喃
百里东君玥瑶……
苏季朗脚边,冰棱突然暴长
莫衣的声音再次传来
莫衣你要救的,究竟是眼前人……
莫衣还是心中魔?
最后一字落下,洞口开始崩塌,飞沙走石间最后一丝光线被吞没,仅有的微弱烛火照映束缚着苏季朗的锁链上
明晃晃的、像是在提醒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