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微凉，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曳，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季朗站在廊柱旁，看着司空长风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方才那番话，与其说是劝告，不如说是试探

“如果此时你回到天启的话，会使很多问题都变得简单。于你，于你父皇，于过去的那件事情，都有很多好处。”

萧瑟倚在栏杆上，月光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冷峻的轮廓

萧瑟你怎么看？

苏季朗沉默片刻，从阴影里走出，淡淡道

苏季朗回去，确实是最简单的选择

萧瑟轻笑一声，转过头去

萧瑟简单？

苏季朗对天启城而言，简单

苏季朗抬眸，目光锐利

苏季朗但对萧瑟而言，未必。

萧瑟回去，意味着认错

他缓缓道

萧瑟意味着承认琅琊王叔有罪

他忽然轻笑一声，指尖摆弄的铜钱翻转间化作一道残影

萧瑟踩着琅琊王叔的尸骨回去，让后世史书写六皇子萧楚河为谋权位，不惜将亲叔父的冤案当作晋身之阶。

铜钱嵌入廊柱，惊起栖鸟两三

苏季朗看着木屑簌簌落下，忽然想起九霄城血案那夜

────也是这般碎木横飞的场景，只不过当时嵌进梁柱的，是染血的长枪

萧瑟世人总爱看英雄折腰的戏码

萧瑟抚过柱上凹痕

萧瑟若我此刻俯首，明日御史台的奏章就会写：看啊，连琅琊王最疼爱的侄儿都认罪了。

远处传来更鼓声，惊碎了满庭月色。

萧瑟我要的从来不是简简单单的平反

萧瑟突然转身，锦袍扫过青石阶上未干的露水

萧瑟我要的是刑部大堂三司会审，大理寺当众启封案卷，要让那些朱笔勾决的罪状，一桩桩一件件晒在青天白日之下。

苏季朗的发带被晚夜微风吹至眼前，他想起五年前刑场上的血────琅琊王刎颈时溅在判决书上的那抹猩红，至今仍在卷宗上清晰可辨。

苏季朗若是这般……

苏季朗一笑，眼中燃起一抹名为疯狂的火焰

苏季朗天启城那些大人们怕是要夜不能寐了

萧瑟正好、

萧瑟拾起铜钱，在掌心擦出一道血痕

萧瑟让他们也尝尝，琅琊王叔那一年来夜夜睁眼到天明的滋味。

风过回廊，灯笼里的烛火猛地窜高

火光映照下，那枚带血的铜钱竟与刑场血书上的指印重叠在一处，都是这般触目惊心的红。

这不是棋局上的进退，而是赌上性命也要劈开的混沌

纵使前路刀锯鼎镬，也要让后世翻开史书时，看见"琅琊"二字后面跟着的不是"谋逆"，而是"昭雪"。

苏季朗萧瑟、

苏季朗突然道

苏季朗你相信天命吗？

萧瑟挑眉

萧瑟何意？

苏季朗若天命在你，回不回去，真相终会大白

苏季朗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苏季朗若天命不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萧瑟手中的铜钱上

苏季朗至少你问心无愧

萧瑟抬眸，与苏季朗四目相对。半晌，他忽然笑了，笑意里带着几分释然

萧瑟苏季朗，你倒是比我想的通透

苏季朗摇头，望向远处的苍山

苏季朗不是我通透，而是我见过太多执念太深的人......最终困住的，只有自己。

萧瑟沉默，指尖的铜钱轻轻一弹，高高抛起，又稳稳落回掌心

萧瑟既然如此、

他握紧铜钱，眼中寒意渐褪，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坚定

萧瑟就让那天启城再等等吧

＜＜＜

漏窗筛落的阳光在青砖地上织就斑驳的光影，萧瑟端坐其中，玄色衣袍上跳动着细碎的金芒

白王萧崇站在三步之外，这个倔强的六弟，他忽然觉得像极了当年琅琊王府那株不肯屈从于风雪的寒梅

萧崇三日期限已到

当日，萧瑟拒绝了口谕

而白王给了他三日的考虑机会

这是最后的抉择

萧瑟坐在案前，低头翻着账簿，指尖划过一行行墨迹，神色平静得仿佛今日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天

萧瑟那你明天岂不是就要回去了

萧瑟依旧没抬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萧崇得到你的答案我便会离开

萧崇的声音温润如玉，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仪。

室内一时静默

竹简放下，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萧瑟恢复皇子身份，承袭永安王爵位，确实很难让人拒绝

萧瑟的语气似乎软了下来

虽然萧崇也并没有很想让他重返天启，但作为兄长，该说的话他还是咽不下，开口颇有几分语重心长

萧崇你我都了解父皇的脾气，他肯下这道口谕，已经做了很大的让步。

萧瑟明白、

他当然明白、

其实只要他回去他就还是那个不可一世的六皇子，北离的天之骄子

但……

萧瑟缓缓起身，衣袍上的竹影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他站在白王面前，两人之间不过三步之遥，却仿佛隔着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阳光斜斜地照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锋利的轮廓，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深处，似有暗流涌动

萧瑟我萧瑟，拒绝这道口谕

白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个在殿上慷慨陈词为琅琊王辩驳的萧楚河

萧崇为什么？

只三个字，白王冷静异常

萧瑟偏头看向他，唇角微扬，眼底却一片寒凉

萧瑟因为我一旦跟你回去，便等同于认同了我过往所做皆是罪错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

萧瑟既然我过往所做都是罪错，那便相当于这世上唯一能为琅琊王叔平反之人也认错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偏头看向白王，白王闻言转身，腰间玉佩纹丝未动

萧崇琅琊王谋逆一案御史台早已结案，琅琊王也已伏诛

白王几近冷漠的态度并没有激怒萧瑟，他依旧站在那，只脸色阴沉的可怖

萧瑟这意味着琅琊王叔一生清白，就在这世上最后一丝希望也荡然无存

萧瑟抬眸，眼底似有暗流涌动

萧瑟他将背上叛国谋权的大罪，被钉在我北离朝的耻辱柱上，生生世世遭人唾骂。

白王静默片刻，声音依旧温润

萧崇你一人坚持，有何意义啊

萧瑟有我萧瑟坚守，至少这世上还有人为其反抗

萧瑟直视着他，一字一顿

萧瑟这样琅琊王叔当年不惧生死，拼杀于战场，救黎明苍生于水火的壮举，就还有意义

他微微抬颌，语气决绝

萧瑟没错，就我一人，那又如何？除非我死，我这辈子都不会认错！

白王脸色骤然阴沉，眉宇间浮现出少见的厉色。

萧崇抗旨不遵乃是死罪！

萧瑟忽地笑了，笑意冷冽如霜，他向前一步，青色衣袍微扬，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那双总是慵懒半阖的眼眸此刻完全睁开，锐利的目光如出鞘的利剑

萧瑟那你敢杀我吗？

他微微倾身，声音轻得近乎挑衅

萧瑟你若是敢，现在就动手吧。

萧瑟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萧瑟你若不敢，就去找你的父皇，请一道取我首级的圣旨来！

阳光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刺目，将两人对峙的身影在地上拉出两道泾渭分明的影子

白王拂袖，一旁的臧冥终于按捺不住，右手按上剑柄

NPC臧冥：殿下……

萧崇带他走！

萧崇声音骤然转冷

臧冥得了话，当即快步上前直取萧瑟，就在将将及身的刹那，一杆银枪破空而来，臧冥匆匆拔剑一挡

“铛”

金属相击的脆响震彻，司空千落手持长枪，枪尖精准击中臧冥的剑刃，生生将其逼退三步

院外，苏季朗负手而来，身后是一身紫衣的唐莲

苏季朗殿下，这里是雪月城。

苏季朗的声音不轻不重，却让整个院落的温度骤然下降，白王静立不语，臧冥眼中寒芒乍现，剑鞘中已传出铮鸣

司空千落再来！

司空千落银枪一振，枪尖在空中划出半月寒光

臧冥长剑出鞘，剑势如毒蛇吐信，却在交锋三招后便显颓势

枪影重重间，白王广袖一挥，一道浑厚真气隔空而至，堪堪挡住司空千落一记刁钻的弯枪下挑

臧冥抓住这瞬息之机，剑锋直取千落空门。却见青影一闪───

萧瑟不知何时已挡在枪剑之间，臧冥的剑尖将将刺破青色衣袍，在胸口氤氲出血色

几乎同时，唐莲只觉身侧疾风掠过，再定睛时，苏季朗已如鬼魅般出现在臧冥身前

唐莲师兄！

在唐莲的惊呼声中，苏季朗右手成爪，竟生生握住锋利剑刃

鲜血顺着剑身蜿蜒而下，在青石板上滴落成梅

臧冥惊骇地发现，自己的剑仿佛嵌在了磐石之中，再难进退分毫

院中树叶簌簌落下，在满地血珠间打着旋儿

白王的虽看不见鼻尖萦绕的血腥气却是不假，最终闭了闭眼，拂袖转身

萧崇走！

一个唐莲，一个司空千落

两人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萧瑟和苏季朗身侧

萧瑟是皮肉伤，倒是苏季朗

唐莲快步上前，在看清苏季朗掌心的伤口时呼吸一滞

他抿紧嘴唇，从袖中取出素白锦帕，动作利落地为苏季朗包扎

唐莲师兄总是如此

他声音很轻，手上动作却格外稳当

唐莲为了旁人，连自己的安危都不顾

苏季朗能感觉到唐莲指尖的轻颤，那力道克制得恰到好处，既不会弄疼伤口，又不容他抽手

锦帕上绣着的莲花纹样很快被鲜血浸透，在素白布料上晕开一片暗红

苏季朗小伤而已……

苏季朗试图缓和气氛

唐莲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他，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此刻暗沉如水

唐莲在师兄眼里，什么才算重伤？

没等回答，他已利落地打好结，指尖在绷带末尾轻轻一按。这力道让苏季朗微微蹙眉，却见唐莲已经退开半步，神色恢复如常

唐莲你们都受了伤，我去药房拿药。

唐莲转身离去时，衣袂翻飞如雪。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苏季朗才收回目光，转向一旁的司空千落。

苏季朗千落，去看看唐莲

他晃了晃包扎好的手

苏季朗这小子拿药怕是要把整个药房都搬来

司空千落挑眉看了看二人，了然地点头离去

院中一时只剩萧瑟与苏季朗二人，微风吹过，沙沙作响。

苏季朗他倒是会做事、也许他第一天见到你的时候就想好了对策

苏季朗摇了摇头感叹道

白王萧崇，领了圣旨而来，若带不回萧瑟恐怕他也难以交代

如此一来，他倒是将自己摘干净了

萧瑟天启城中，没有人希望永安王回去

萧瑟的声音很轻，仿佛被风一吹就要散了

他望着远处，眨了眨眼睛

想起四年前，他被贬出天启，持剑拦在马车前的那个人

怒剑仙────颜战天

他是白王萧崇的师父

当年之事，虽不是颜战天所致，但若不是他在，萧瑟也不会落得如今

隐脉被废、昔日北离惊才绝艳的天才，如今连一个普普通通的金刚凡境之人都打不过

颜战天的出现，不是白王授意，却是他的默许

萧瑟那个位置太高，高到足以让任何兄弟情谊，都沦为权力的祭品。

萧瑟哑着嗓子道，不知在说自己亦或是旁人

【苏季朗】24.你敢杀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