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雨缠绵淅沥的下了好几日,京城的街道中都拢上一层薄雾。兰怿榭打磨着手里那块印契,百无聊赖的吹开磨下的灰屑…窗外的雨愈发大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放下印契,起身走出桌案上了楼。撩开珠帘进到屋里,这是一间位于二楼的茶室。兰怿榭自己沏了盏茶,拿起抿进一口,茶水在口中化开茶香回甘久久不散。他垂眸看着杯中荡漾的棕色,雨渐渐小了,听着雨声望向窗外。好自惊蛰之后,这雨便没完没了,断断续续时长时短。
望的出神楼下却传来叩门声,过了酉时,店内已经打烊,他走下楼打开门,看到来人时顿了一下,随即好笑道:
“梁大人,我这儿已经打烊了有事明日再来吧。”
“你就这么赶我?”
“呵~难道梁大人还想睡在这不成?”
“我不是来找你闲聊的。”
“那就有事说事”
说完便侧身让出路,等人收好油纸伞进来后拉上了门。转身问:
“梁大人有什么事非得这时候来说?”
“今日城东的芦苇荡里发现了一个孩童的尸首,府内查到是你身边那个的仆从。”
“什么?子赫死了怎么回事!”
“还没查完,暂时不清楚,不过找到凶手之后我会告诉你。”
“兰汜,他对你来说真的只是个仆从吗?”
兰怿榭叹了口气说:
“不完全是吧,是他母亲把他带给我的,也算是我看着长大,跟着我弄弄物件也打打下手。她走了之后我就让子赫跟着我,起码不会饿死。”
“嗯”
“不对,我记得查案不是楚王府来查吧,梁大人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这件案子是我们查。”
“他们不查,你楚王府查?”兰怿榭轻笑道:“你们还真是清闲啊。”
“他们现在怀疑你。”
“?刑部的人怀疑我?”
“是,他们觉得这案子和你有很大关系。”
“...他们当真是这么想的啊。”
“我知道了,今日的事先谢过梁大人,天色不早了 ,明日我们一同去茶庄吧, 我想协助府上查清这件事,但还得请梁大人把详情告知清楚。”
“好。告辞。”
梁逐应下后便向门口走去,拿起搭在一边的纸伞打开门。雨已经停了地面残留着大大小小的水洼, 积在屋檐的雨水也有一搭没一搭的落下。啪嗒啪嗒,落在青石台阶上,印出蜿蜒的水痕。阴影笼着水痕蹚过,转眼间人已经隐在暗处消失了。
等兰怿榭回过神才发觉天已经完全黑了,于是他这一夜没有回家在茶室里凑合了一晚。
隔日,光线透过窗棂射进来,洒在屋里,兰怿榭睡眠浅没一会儿便醒了,而后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子完全推开,晨间的清风拂过耳畔吹起发丝。他瞌上眼任凭发梢被风掀乱,享受着此刻晨间的宁静祥和。
雨后放晴,京城里弥漫着清新而潮湿的空气,这倒是让人感到神清气爽。站在窗边把头发挽起来绑好,简单的梳洗后他就准备到附近去吃早点,出门时的时辰早了些买吃食的门店几乎都还没开,只有街边摆的几个小摊子有人在吆喝叫卖。走到一个买面饼的摊前买下两个,早饭就草草带过了。
回到店里他只感觉口干,喝过茶水后便准备开始今日的工作。因为与梁逐约定去茶庄是在未时,所以工作最好能在上午尽数完成。
兰怿榭坐到桌案前整理近几日的账簿,最近没开什么单子核对起来很轻松 ,只用一个时辰就办完了。这时候城街里也慢慢变的热闹起来,升腾出浓浓的烟火气。屋里开始能听见人们的喧闹嬉笑声,整个京城都笼在了这种生命和朝气之中。
处理完公务后想起那个未完成的印契,走到台柜前拿起放在手中把玩端详。这是他无聊时自己雕的,印契上是一尊立式佛像,不过触感还有些许粗糙要继续打磨就是了,指尖摩挲着佛像,明明只是一夜未碰不知怎的却落上了灰,从抽屉里拿出掸子,掸毛轻扫着印契,扫过后整尊佛像的光彩便完全展露。转而将掸子换为砂纸开始细细的磨,磨完又用掸毛清扫,重复多几次这印契就焕发出光泽,一个多月的心血终是有了结算。
下午,京城有名的茶楼---香茗阁二楼的包房内梁逐身着一袭墨色宽袍坐在靠椅上,房内只有水流声,他垂下眼帘将热水倒入杯中,浸过茶叶,再倒掉,留着湿茶重新加进热水,轻轻端起品一口,茶香浓郁入口后有回甘,好茶。茶没喝多久包房的门被推开了,是兰怿榭,他坐到梁逐对面接过递来的茶杯后问道:
“子赫是怎么死的,死因是什么?”
“死因是腹部中刀,并且发现尸体当日有人在集市上见过他,说是被一个暗卫样的日拉走了。”
“找到凶器和凶手了吗?”
“凶器没有,凶手也还不确定,但已经有嫌犯了。”
说罢便将一幅画像递去,兰怿榭接过查看:
“这位是?”
“他叫李天明,在郑州开了一家古董店,近日却于城内露面。”
“所以是他雇的刺客?”
“不,不能这么快下定论。那刺客在被抓到后自尽,什么都没问出来。”
听完这番说辞他挑唇:“梁大人你们居然连个犯人都看不住。”
“抓到了小厮。”
“嗯?”
“就是去雇刺客的小厮,他说是他主上吩咐的,说目的是你手上那个檀香木匣子,但不肯告诉我们主上是谁。”
“那梁大人刚才为何不说?”
“你没给机会。”
“罢了,这李天明现在在哪?”
“许是在益春堂吧,派去看着他的手下说这几日他都泡在益春堂听戏。”
“好,谢过梁大人。”说罢放过茶杯,他起身向梁逐鞠下一躬道:“告辞。”
出了香茗阁他便朝益春堂所在的街坊走去。进入楼里他找到个机灵拿出画像:“画像上这位,公子认得吗,他姓李。”
“李老板,当然认识,他这几日在我们楼内打赏了五十来条红呢。不过客官您找李老板何事啊?”机灵略微谨慎的问.
他勾唇笑了笑淡淡道:“谈生意”
兰怿榭说完,机灵还是一脸半信半疑,但也没再多问:“那请客官随小的来。”
跟着机灵上楼,带他到了一间屋前:“李老板就在这个包房里。”
“好,谢谢公子。”他从钱袋里掏出几张钱票递过去,笑着看向那机灵:“不好意思,劳烦你不要将今日之事告诉第三者,好吗?”
机灵见到钱眼睛都亮了,立马赔上笑:“好好好,客官放心小的嘴严着呢。”拿钱办事的道理谁都懂,更何况是这么多。
“听闻李公子这几日时常光临贵馆,请问他有固定的包房吗?”
“有的客官,就是这间。”机灵说话都带了些谄媚的语气。
“嗯。”兰怿榭抬眼记下了门匾的题字——琼台轩。
就这么贸然进去怕是会打草惊蛇,最好是先摸清对方底细。目的已经清楚了,查到证据也只不过是时间问题。现在只需静观其变,当然如若他迟迟未动,那就要给予些适当的引诱。
观察了两天,怿榭发现这位李天明出手可谓是相当阔绰,经常是一掷千金。也难怪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处理掉大部分细节。案子这边还是没什么进展,不过李天明倒是有新动作了。
兰怿榭听京内认识他的讲这李天明从去年开始就一心收集檀香木匣子,至今为止已经弄到两个了,而现存于世的匣子共有三个,那最后一个就在兰怿榭手里。李天明在世家里的风评并不好 ,他于郑州开的古董店卖出去的大半是赝品,因此得罪了不少人,那他千方百计想要匣子就能解释了。
这檀香木匣子周身的花纹有金丝勾边,木的品质也是上上等,放在唐朝是给皇帝的贡品,一串檀香木手串都可以被炒上天价。像他这种见钱眼开的奸商,估计是想做出仿品上市来圈钱。
几天后的下午,兰怿榭正在店里鉴定刚淘到的青花瓷瓶真伪却有人推门进来,是李天明。好嘛自己送上门了。他放下眼镜:“客官自己挑吧,或是需要我为您看看。”
“用不着,把你这的那个檀什么木匣子拿来给我看看。”
“好,稍等。”他起身从后面的台柜里取出一个盒子打开,檀香木匣子完好的保存在里面。李天明刚要伸手去触,兰怿榭就将盖子合上了。
“掌柜的这是做什么?”
他走出柜台对李天明道:“客官在这里不太方便 我们借一步说话。”说罢撩开珠帘做出“请”的手势,把人带上了楼。
进入茶室,将盒子放在一旁。兰怿榭不紧不慢的沏起茶,泡好,为李天明和自己各倒上一杯,把茶杯推到对方面前后才打开盒子,将东西呈在桌上。李天明装模作样的拿起观摩:
“品质不错,我要了”
“好啊,那客官能开多少价?”
“五千两金。”
“抱歉以现在的市值,要一万两。”
“不可能,那小子明明说只要五千两。”
说出口的瞬间他瞳孔紧缩,意识到说错话后赶紧改口:“罢了,一万两就一万两吧,快点,我一会儿还有事...”
话音未落茶室的门就被打开了:“不必,你无需劳心了我们会替你办好。”
一下围进来几个侍卫,他们控制住李天明,李天明被其中两个摁在中间压到地上,另一个侍卫报:“少爷,李天明已被擒拿归案,现下是否要交于刑部处理?”
“等等”
李天明一脸不可置信:“我命命勘察过,梁逐今日应与太子一同去春猎,怎么可能会在这里?”
“不过是下个圈套就上赶着往里送,是该说你蠢,还是该夸你单纯好骗?好歹也是做生意的,之前唬人那聪明劲儿哪去了?”
这番话给李天明骂爽了,愤愤道:“好啊,梁逐你等着。”看到他身后的兰怿榭更是奸笑道:“兰汜,告诉你,那小子死的时候还抓着我不放想保护你,真是好忠诚的一条狗啊!”他笑的很恶心
兰怿榭黑着脸走上前去对着地上的李天明就是一脚。没料到会有这一下他脸上露出惊愕,再加上被兰怿榭发狠踹出的肿包,看起来是狼狈又好笑。禀报的侍卫是梁逐的二把手,这情景也粹了一口:“活该。”
怿榭对李天明道:“不会是踹你一脚这么简单。”
“好了,把他压回刑部。”梁逐说。那三个侍卫收到指令后就拉起李天明把他压了出去。他还在笑,活像一条疯狗对着主人狂吠。
兰怿榭在原地站了很久,梁逐就这么看着他也没离开。整理好情绪之后他才转过身:
“谢谢你,这几日有劳梁大人了。”
“嗯。兰汜,你没事吧?”
“没事。但我想单独待一会儿,梁大人,请回吧。”
“好。”应声后梁逐下了楼。
不知怎的,兰怿榭想起了件陈年往事,是关于刚刚离开的人,在七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