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的凉意顺着神经爬上来,他下意识攥紧了拳,指节抵着掌心的薄茧。消毒水味里藏着的铁锈气突然变得清晰,像某种被刻意掩盖的警告。
他抬脚走近操作台,屏幕上的数据流还在缓慢跳动,一行行绿色代码像游弋的蛇。地砖上的镊子忽然被阴影笼罩。他低头,看见自己的鞋尖离那抹冷光只有几厘米。镊子柄上刻着的编号很熟悉,上次急着验证猜想,这才注意到。
“哔哔……”模糊的电流音从屏幕传出,绮余澄抬头向屏幕看去。
一道经电子处理过的声音接着传出,机械感碾碎了所有可能的人声特征,像钝器刮过生锈的铁皮:“你比我想象的要早能够触碰这里的东西…滋…滋…”
他微微蹙起眉,目光扫过操作台边缘那圈陌生的划痕。消毒水和金属混合的气味呛得他鼻腔发紧,墙上架子的编号顺序、仪器的摆放角度,甚至地砖拼接的缝隙走向,都带着一种刻意的规整,却偏生在细节处透着违和——最左侧的烧杯底座,有一道新鲜的磕碰痕迹,像是几小时前刚被人碰过。
“你是谁。”绮余澄冷冰冰的注视着,似乎要看透那在屏幕外的那个人。
电流音突然尖锐起来,像信号受到强烈干扰:“滋——记忆是最不可靠的东西…我们的意义是在合适的时机告诉你…滋滋滋”机械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回荡,屏幕上的数据流猛地紊乱,绿色代码扭曲成乱麻,随即又骤然归位,一行新的字符跳出来:【坐标确认:滋…滋N,滋…E,007回归时间……22:57】
绮余澄的心跳漏了一拍。屏幕上跳动的时间像失控的秒表,红色数字每跳一下,空气里的金属味就浓重一分。是他来到这里的时间,加上刚才进来以后的时间,现在“外面”的时间大概就是十点五十几。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们得加快里面的时间…”机械音突然变得清晰一瞬,像是信号干扰减弱了。
绮余澄还没来得及追问“里面的时间”是什么意思,屏幕上的数字已经疯了似的狂奔跳动:
【10:59】
【11:30】
【12:40】
……
绿色数据流被红色时间戳挤压到边缘,像被吞噬的藤蔓。
“?等等。”绮余澄瞳孔微微收缩,后颈突然泛起针扎似的麻意。他想后退,双脚却像被钉在原地,视野里的仪器开始扭曲——架子上的玻璃罐在拉伸,操作台的边缘变得模糊,连那把镊子都在地砖上漾起水波般的涟漪。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形便消失在实验室中,仿佛被骤然张开的空气裂缝吞了进去。
【5:20】
红色数字仍在跳动,像某种不知疲倦的心跳,在幽蓝屏幕上划出残影。房间里只剩下仪器运行的低鸣,那声音比之前更沉了些,像是藏着什么东西在缓慢苏醒。机械音却没停,带着一种近乎困惑的迟疑,在空旷中回荡:“‘你’…不,不应该是‘你’……”对面的声音像是在思考什么,最后却只吐出一句话。
“到底在想什么……”
尾音的电流声拖得很长,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最后化作一阵细碎的“滋滋”声消散在空气里。操作台边缘的血珠已经干涸,凝成暗褐色的细线,而那把腾空的镊子不知何时落回原地,尖端却莫名弯折了一个诡异的角度。
“哒,哒哒。”
绮余澄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实验室中,高领外套袖口沾着些尘土,对他而言,这一天和被扔进这个空间前的无数个日子一样无聊,无非是数着云飘过的形状,或是用石头在地上画没意义的符号。
但此刻他眼底的倦意被某种锐利取代,他眼眸微眯,径直走到操作台前端,指尖敲在冰冷的屏幕边缘:“你,为什么叫我007。”没有多余的铺垫,目标明确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屏幕上的红色数字顿了顿,随即继续跳动。电子音再次响起,这次少了些困惑,多了种近乎程序化的笃定:“为什么?…时间到了,我们,自然会让你想起来……滋滋……”
“你们的目的是什么?”绮余澄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目光死死锁着屏幕上疯狂跳动的红色数字。那些数字像是挣脱了缰绳的野马,从【11:30】一路飙升到【1:50】,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空气里金属味的骤然加重,刺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必须尽可能快地问出问题,谁知道这个时间会不会一下就将他踢出这片空间。
“滋……滋滋——”
电流音突然变得狂躁,像是信号被什么东西粗暴地撕裂,屏幕上的数据流瞬间乱成一锅粥,绿色代码和红色数字绞缠在一起,像团燃烧的乱麻。对面像是陷入了沉默,那沉默比机械音更让人窒息,绮余澄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仪器的低鸣、时间跳动的频率诡异地重合。
几秒,或是十几秒后,那道声音才缓缓开口,机械感里掺了点别的东西,像是生锈的齿轮在勉强咬合:“现在的你、我们,都不需要知道……时机,尚未成熟……”
最后几个字说得极慢,每个音节都裹着浓重的电流声,绮余澄却莫名听出了一丝愤怒。
——
【5:20】
电子钟的数字刚跳到这个时刻,绮余澄就睁开了眼。窗帘没拉严,晨雾的灰白从缝隙里渗进来,恰好打在他的脸上,让人睁不开眼。
“又是5:20。”他低声自语,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的凉意很真实,和实验室地砖那种裹着消毒水味的冷不一样。可当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时,动作却顿住了——
楼下的空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正背对着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
他从没在这里见过这样一个人。
那人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缓缓转过身。距离太远看不清脸,只能感觉到对方也在注视着自己。
电子钟突然发出“嘀”的一声轻响,数字跳到了【5:21】。
楼下的白大褂消失了,像从未出现过。只有老槐树的叶子在晨风中晃了晃,落下几片带着露水的新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