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千冰花了整整三天时间,才将《归途》的完整剧本读完。与以往任何一次阅读都不同,她没有做笔记,没有划重点,甚至没有刻意去揣摩角色的动机和表演路径。她只是让自己像一叶小舟,安静地漂浮在这个故事的河流里,任由那些字句将她载往深处。
剧本比王茗最初讲述的版本更加幽微和丰沛。成年沈清在老巷子中穿梭的章节,充满了大量关于光影、气味和声音的细腻描写——霉湿的墙角、雨后泥土的腥气、远处模糊的市井喧嚣、老式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唱腔。这些细节构成了一种近乎通感的叙事,将读者直接拽入那个既真实又缥缈的时空里。
而二十年前的女孩,那个无名无姓的游魂,她的出场方式极其轻巧。她是在成年沈清蹲下身,伸手触摸一块刻着模糊字迹的青石板时,忽然出现在她视线里的。剧本上写的是:"她没有声音,没有影子,像阳光里一粒悬浮的尘埃,却有着一双过于清澈的眼睛。"
沈千冰读到这句话时,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仿佛穿透了纸页,正安静地注视着她。
第三天傍晚,她合上剧本,走到窗前,望着外面被暮色浸染的城市。一种奇异的情绪包裹着她,那感觉不像是在准备一个角色,更像是在准备一场重逢——和某个被她遗忘了很久的自己重逢。
她拿起手机,给王茗发了条消息。

我读完了。

我想试试。
王茗几乎是秒回的。

等你这句话很久了。

明天来工作室,我们细谈。
接下来的日子,沈千冰进入了《归途》的筹备期。但这次的筹备,与她拍摄《春日迟迟》时去花圃体验劳作、拍摄《望川》时在古籍修复所浸泡,都截然不同。王茗几乎没给她布置任何"体验"任务,只是让她做一件事——回忆。

千冰,这个女孩,她不是虚构的。

她是你的一部分。

你不需要去表演她,你需要去认出她。

所以,我想让你做的第一件事,是闭上眼睛,回到你十二岁那年的夏天。

不要想任何关于表演的事,只是想——那年夏天,你看见了什么?

听见了什么?

闻到了什么?
沈千冰闭上眼,起初脑海中一片空白。但王茗的声音如同引导溯流而上的舟桨,轻柔而坚定地拨动着时间的河水。渐渐地,一些画面开始浮现。
十二岁的夏天。外婆家老宅前的石榴树,花开得通红,像是把整个夏天的炎热都烧进了花瓣里。蝉鸣震耳欲聋,空气里浮动着晒干的艾草和旧木头的味道。她在天井里铺了凉席,趴在上面看连环画,冰镇的绿豆汤放在青石板上,碗底凝着一圈细密的水珠。外婆在堂屋里踩着缝纫机,哒哒哒的声音像雨点一样规律而绵长。

那年夏天,有一条流浪狗来到了巷口。

黄白相间的毛,瘦得肋骨都看得见。

我不敢带回家,因为外婆对狗毛过敏。

所以我每天偷偷在围墙根放一碗剩饭。

那条狗来吃了整整一个月,然后有一天忽然不见了。

我找了它很久,每天放学都在巷子里转,但再也没有见过它。

后来我做了很多次梦,梦见那条狗其实还活着,只是变成了别的模样,在什么地方等着我认出它。
她说到这里,声音微微哽咽。睁开眼时,发现王茗正静静地看着她,眼中有一种柔软的光。

那个女孩就在那里。

在十二岁那年的夏天里,在担心那条狗的黄昏里,在那个你还不知道离别为何物的年纪里。

你看,你一直都能找到她。
沈千冰默默点头。她忽然意识到,这些年来她在无数个角色中穿行,却很少真的回头看一看,那个最初站在镜头前、什么都不懂却什么都不怕的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