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的乞丐堆里,师青玄谢过了他的朋友敬给他的“好酒”。--那种大坛装的又烈又难喝的酒水,以及很少出现在破庙里的肉包子,虽然不知道那是用什么动物的肉制作而成的吃食,一个人拖着一条断了的胳膊和断了的腿蹦出庙门。
终日乞讨,口袋里也就那么几个子儿,抠吧抠吧,勉强买了小碗算是能入口的酒水。
但现在所走的地方是皇城里最为热闹的大街,只在乞丐堆的旁边,这条街上的景象却完全不同,青石朱门,一看便是大户人家,是啊,最风光的皇城大街与最为简陋的乞丐堆,其实只有一墙之隔。
街上有小孩玩闹,他们奔走相告着什么,成人也在欢呼庆祝,仔细侧耳去听,便能发现他们正在庆祝着一间新观的落成。城中张灯结彩,为的,也正是那一座“水师观”。
是啊,新的水师飞升了,就在一月前,就在这皇城中,听说还是位前途无量的新贵呢,其为人时便是根正苗红的名门正派弟子,标准的谦谦君子,温润如玉,与前任水师,浑号“水横天”的师无渡简直是全然不同的性格。
真巧,今天……也是师无渡的忌日。
师青玄听着人群欢呼,一时竟是五味杂陈,也不知到底是何心情,只记得曾几何时,人们也是这样欢呼的,只不过那会儿他还是上天庭风光无限的风师大人,是水师无渡之弟,他们的观叫“风水殿”。
木质的台阶嘎吱作响,师青玄拖着他那条断了的腿,一点一点慢慢爬上高楼,而这里,正是倾酒台的旧址。随着他这位风师的陨落,这里也彻底荒废,曾经为四名景故地之一的倾酒台,如今也是一片荒凉。
哈,四名景?哪里是什么四名景呢?太子悦神,少君倾酒,将军折剑,公主自刎。哪里是什么名景呢?
师青玄终于气喘吁吁的爬上了楼,将他手里那一碗清酒浇下,努力将自己的腿摆好,端端正正坐好,又理了理蓬乱的头发,似乎是希望自己显得不那么狼狈。
“ 哥,我想你了。”
“ 听说新飞升的这位水师也有个弟弟,他们一定会做的比我们更好吧?”
“或许过不了多久,他们的观也会改成风水殿呢?”
他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已经冷了的油纸包,将里面的食物放在干干净净的地面上,还特地拂去了周边的灰尘,就这么自言自语的说了许久。
说着说着,眼眶便多了几分湿润,裴茗倒是来过好几次,想带师青玄回上天庭,替水师兄照应着,可师青玄自己却没同意。
到底是不愿寄人篱下,还是觉得对不起贺玄,又或者是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坎呢?
这问题是没有答案的,亦或者说,师青玄他自己也不知道。
坐了许久,天边绽出的烟花,映衬着缓缓上升的明灯,师青玄看着它们,一时无言。
他总是笑着,癫狂的时候在笑着,无措的时候也在笑着,笑,似乎已经成了他一种自我保护的意识,就连如今他沦落到了乞丐堆,还说什么,说不定可以捞个丐帮帮主当当,可如今,却是一点也笑不出来。
忽然,木板出传来声音,原是又一人上来,来人是最近总跟在师青玄身边的一个小乞丐,他沉默寡言,且只爱跟着师青玄,有时也会别扭的道出几个词或几句话来。此刻,他来到此处,看着这幅场景,一如既往的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立在师青玄身后,陪着他默默伤心,直到夜里的风逐渐寒冷,师青玄最后回去破庙休息。
天色越来越晚,直到天边明亮的光也丁点看不见了,城里欢庆的人们也都各自回家,破庙里的一众乞丐皆睡得四仰八叉,抱作一团了,这个小乞丐才从破庙中迈出,在庙门口站了一会儿,四面八方聚来好几个形形色色的人,他将一些散碎钱币分给他们,而后便挥手令他们离开。
他静静的走出好几步,身形逐渐变长,身上破旧的乞丐服逐渐绣上银丝暗埋的水波纹,侍踱到街口,他就已经完全变成另外一个样子了,望着不远处一个红色的身影,沉沉道:
“借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