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见的墙

综艺录制结束后的日子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

　苏州的夏天彻底铺开，蝉鸣一声高过一声，聒噪得仿佛要榨干空气里最后一点水分。

姜曳繁的生活似乎回归了正轨。每天按时的上课下课，练琴，和徐萌插科打诨，偶尔被周舟拉出去逛街，试图用奶茶和喧闹填满所有可能胡思乱想的空隙。

　只是，有些东西到底是不一样了。

她和周野的聊天框，不再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周野依然回复得言简意赅，还时常滞后，但不再是石沉大海一去不返。姜曳繁记得那大概是某天凌晨两点，她收到了周野发来的一张照片，画面是片场休息室窗外模糊的灯火，配文：“收工。”

简单的两个字，姜曳繁却反复看了很久，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他独自坐在安静角落里的疲惫。她回了一句：“辛苦了，早点休息。”对面没有像往常一样没有秒回，直到第二天中午，他才发来一个“嗯”字。

徐萌一边啃着西瓜，一边点评：“要我说，周野这人吧，虽然闷了点，但至少没跟你玩消失。你看看现在那些有点名气就恨不得跟过去切割干净的人，他算是有良心的了。”

姜曳繁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绿豆汤，没说话。她知道徐萌说得对，可心里总有一块地方是悬着的。那道“不用躲着我”的护身符，并不能完全消除距离和环境带来的无形压力。

但是吧，机遇这个东西，总在她几乎没去想的时候，悄然而至。

一天下午，专业课结束后，系主任把她叫到了办公室。办公室里除了主任，还有一位穿着干练、气质不俗的中年女性。

“姜曳繁同学，这位是林薇老师，一位独立音乐制作人，也是我们学校的杰出校友。”系主任介绍道。

林薇微笑着打量她，目光锐利却不让人反感：“姜同学，上次市里的青年音乐汇演，你的《Una Mattina》我听了，很有灵气。最近我接手的一个文艺片项目，里面有一段重要的小提琴独奏，我觉得你的音色和情感表达很合适，有兴趣来试试吗？”

姜曳繁愣住了，心脏砰砰直跳。为电影配乐？这是她从未想过的领域。

“我……我可以吗？”她下意识地问，声音带着不确定。

林薇笑了：“能不能行，试了才知道。不过，我相信我们主任的眼光，也相信我自己听到的。”

巨大的惊喜砸得姜曳繁有些晕眩。她几乎是机械地点头，接过了林薇递过来的项目简介和一部分乐谱草稿。走出办公室时，脚步都是轻飘飘的。

她把这件事第一个分享给了周舟和徐萌，收获了两人夸张的欢呼和拥抱。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她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周野。分享好消息的欲望是如此强烈，可一想到他可能在忙，可能无法及时回复，那点冲动又冷却了下去。

最终，她还是发了出去，尽量让语气显得平静：“系里老师介绍了一个机会，可能会参与一个电影的小提琴配乐试奏。”

这一次，周野的回复比以往快了些，虽然依旧简短：“很好。加油。”

隔着屏幕，姜曳繁仿佛能感受到他打字时那副没什么表情却带着一丝认真的样子。就这简单的四个字，让她一整个下午的心情都像被阳光晒透的云朵，蓬松而温暖。

她开始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研究林薇给的材料。那是一部讲述边缘人群相互救赎的文艺片，基调沉郁却暗含希望。音乐需要极强的情感张力和叙事性。她把自己关在琴房，反复揣摩角色心理，尝试不同的指法和弓法，试图让琴弦代替言语，诉说那些无法言说的痛苦与微光。

就在姜曳繁沉浸在新挑战中时，周野的名字，开始以另一种更频繁、更公众化的方式，闯入她的生活。

耀星娱乐似乎有意趁热打铁，在周野的首部电视剧播出前，维持他的曝光度。一些精心拍摄的日常花絮、机场穿搭图、甚至是练舞时流汗的侧影，被公司官方账号陆续释放出来。他清冷独特的气质，在娱乐圈一众热情洋溢的新人中显得格外突出，迅速吸引了大量粉丝。

姜曳繁的微博小号（原本是用来悄悄关注周野超话和几个站子的），开始被他的各种消息刷屏。她看到粉丝们热情地叫他“小野”、“野哥”，用各种华丽的辞藻赞美他的颜值和“冰山”性格，分析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脑补出无数故事。

她应该为他高兴的。他正在被越来越多的人看见和喜爱，这对他事业的发展无疑是好事。

可是，当她看到一张他被粉丝接机，在人潮簇拥下微微蹙眉的照片时，心里却泛起一阵细密的疼。她知道那不是耍大牌或不耐烦，那只是他面对过多关注时本能的不适和无所适从。粉丝们却在下面评论：“哥哥连皱眉都这么帅！”“冷脸酷哥YYDS！”“请野哥把‘莫挨老子’刻在脸上！”

她们爱的是她们想象中的他，是镜头前被包装出来的“周野”。而那个会因为她的眼泪而笨拙地揉她头发，会凌晨在片场给她发一张模糊照片的真实的周野，被严严实实地藏在了这些光环和解读之后。

他们之间，隔着的已经不是苏州到某个拍摄城市的物理距离，而是一堵由名声、关注度和身不由己的规则筑成的、看不见的墙。

这天晚上，姜曳繁练完琴回到宿舍，已经快十一点。徐萌戴着耳机在刷剧，朝她比了个手势。她疲惫地坐到椅子上，打开手机，习惯性地点开微博。

一条新的热搜词条跃入眼帘：周野疑似与合作女演员私下聚餐#。

她的手指顿住了，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点进去，是几张模糊的偷拍照片。画面里，周野和一个穿着时尚的年轻女孩先后走进一家餐厅，虽然隔着距离，但能辨认出那是他正在拍摄的电视剧的女主角，叫苏眠，以性格活泼、笑容甜美著称。营销号的文案写得暧昧不清，暗示两人因戏生情，举止亲密。

评论区的粉丝炸开了锅。有哀嚎“塌了”的，有坚决不信斥责狗仔瞎编的，也有CP粉欢天喜地庆祝“搞到真的了”。各种情绪激烈地碰撞，将那条微博的热度不断推高。

姜曳繁盯着那几张模糊的照片，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理智告诉她，这很可能是剧组正常的聚餐，或者是狗仔故意找角度炒作。

因为周野不是那种人。

可是，情感却不受控制地翻涌。那个女孩笑容明媚，和他并肩走在一起，看上去……很登对。他们在一个剧组，每天相处，有共同的话题，而她，只是一个远在千里之外，连发条消息都要斟酌半天的“学姐”。

那种好不容易被“不用躲着我”抚平的不安和卑微，再次汹涌地漫了上来。她和他之间的距离，在这条热搜面前，被无限地放大，清晰得刺眼。

她点开和周野的聊天框，上一次对话停留在两天前，她问他拍摄是否顺利，他回了一个“嗯，还好。”

现在，她很想问：“热搜是怎么回事？”

“你和那个苏眠……”

“是真的吗？”

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很久，每一个字打出来，又像以前的很多次一样一个一个字删掉。现在的她以什么立场问呢？朋友？学姐？还是一个……偷偷喜欢了他三年，至今连个明确答复都没有得到的人？

她的问题，会不会显得很可笑，很多余，甚至……很不懂事，给他添麻烦？

最终，她什么也没发，只是默默关掉了微博，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徐萌耳机里漏出的细微对白声和窗外永不停歇的蝉鸣。姜曳繁坐在那里，隔离一切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