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26

北京的晨光尚未完全驱散夜的寒意，王楚钦已经站在了训练局的体能康复室里。冰冷的超声波凝胶挤在肩颈，仪器探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碾过紧绷的肌肉结节，酸胀钝痛直冲脑髓。他咬着后槽牙，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愣是没吭一声。

“旧伤叠新伤，肌肉代偿严重，炎症反应还没完全下去。”队医的声音冷静得像在念化验单，“这次选拔赛拼太狠了。未来一周，高强度训练全部暂停，以理疗和针对性恢复为主。”

王楚钦闭着眼，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字。脑子里过的却不是医嘱，而是昨夜灯光下她清冽的眼睛，和那句“你的战场不在这里”。

接下来的日子，他成了队医室和理疗床的常客。电针、冲击波、深度按摩……所有以前能躲就躲、觉得浪费时间的手段，现在咬着牙一一承受下来。训练计划被调整得面目全非，大量枯燥到极致的小肌肉群激活、稳定性训练、以及对着发球机进行的、限制活动范围的定点技术打磨，成了主旋律。

林昊和其他几个小将看在眼里，训练时偶尔投来的目光复杂难辨。王楚钦一概不理，只专注于眼前那颗白色小球，每一次挥拍都像在雕刻一件精密仪器，摒弃了所有不必要的华丽和暴力，只追求极致的效率和稳定。

他不再加练到深夜。每到固定时间，便准时收拾东西离开。有时是回宿舍，对着视频反复研究技术细节；有时是去康复中心游泳池，进行水下减重训练。

偶尔，他会在训练间隙，拍一张自己被各种仪器“折磨”的照片，或者一段对着发球机重复单一动作的小视频，发给那个蓝色的头像。

配文通常只有寥寥几字： 「在搞。」 「还行。」 「快了。」

她很少立刻回复。通常是在几个小时后，甚至深夜，才会发来一张对应的照片——可能是脚踝绑着弹力带进行抗阻训练的，可能是扶着把杆尝试微小幅度立足尖的，也可能是只是一张堆满了各种维生素和药品的茶几。

配文同样精简： 「一样。」 「彼此。」 「知道。」

没有多余的问候，没有情绪的宣泄，像两个隔空对接的密码，彼此确认着对方还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还在坚持。

这种沉默的、却沉重无比的陪伴，比任何言语都更能熬炼人。

王楚钦的左肩和背伤在精密的护理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发球机的出球速度和角度被逐渐调高，他已经可以开始进行一些低强度的多球对攻训练。动作速率远未恢复到巅峰，但那一种沉静和精准，却让场边观察的刘指导偶尔会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这天下午，他刚完成一组核心力量训练，正靠着把杆喘气，毛巾搭在脖子上，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滴。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一下。

他摸出来点开。

是宋楹。

发来的不是图片，而是一段长度只有三秒的视频。

点开。画面晃动，背景像是在家里。镜头对着的是电视屏幕。屏幕上正在播放体育新闻，恰好是他选拔赛决胜局最后一个球，那板超越极限的反手拧拉得分的画面。记者激动的解说声模糊可闻。

视频戛然而止。

下面跟着一行字，依旧是她的风格，却让王楚钦的心脏猛地一跳：

「看过了。」 「漏洞补得还行。」 「下次，不用那么拼。」

王楚钦盯着那几行字，反反复复看了三遍。他几乎能想象出她是在什么情况下，忍着什么样的不适，看完了那场比赛。也能读懂她那句“不用那么拼”背后，藏着的未曾说出口的担忧和后怕。

一种滚烫的情绪猛地冲上眼眶，又被他狠狠压了回去。

他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无数句话在脑子里翻滚，最终只化作一句笨拙的、却耗尽全部力气的回应：

「知道了。」 「你也是。」 「别怕。」

发送成功。

他把手机塞回裤兜，重新拿起球拍，走向空无一人的球台。从筐里拿出一颗球，在地上拍了两下，然后抛起——

这一次，他没有追求极致的速度和力量，而是极致地控制着落点，让那颗白色的小球，以一种近乎温柔的、却坚定不移的弧线，一遍又一遍，精准地砸在台面上同一个位置。

嗒。嗒。嗒。

清脆的撞击声在空旷的训练馆里回响，规律，平稳，带着一种内敛的、却足以穿透一切的力量。

像心跳。 像承诺。 像某种无声的陪伴，跨越了山海，落在彼此最深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