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某秋日,下着大雨,时不时传来一阵雷响,家家户户闭着门,季槐打开窗看着雨,小九与林沐不在身边,下着雨她又不方便出门,天气转凉,她觉着有些冷,拢了拢衣服,她哈出口热气搓搓手,打算关上窗,此时她却听见些细小的声音。
“咚咚”
季槐微微顿了片刻,随后又传来“咚咚”
她这才反应过来,好像是有人在敲门,这种大雨天究竟是谁会找上门?她抱着这样的疑惑撑起伞去开门,她打开门,看见的是一个垂着头,浑身被雨水打湿后脏兮兮的孩子,似乎听见有人开门,抬起头与季槐对视,随后这孩子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季槐哪里管得了那么多,她急忙扶起这个不知道哪来的孩子,带进屋后拿毛巾给对方擦擦,随后转身生起火盆给对方取暖,那孩子坐在椅子上规规矩矩地不敢动,季槐坐在她旁边,把一杯热茶递过去,那孩子愣了一下,随后慢慢结果茶,季槐看着对方问:“小孩儿,你这大雨天来我这做什么?”
那孩子低着头,摩挲着手中的杯子支支吾吾的说:“我…我来找国师大人…”
季槐看着他这个模样觉得有趣笑着问:“你找国师做甚?你不怕他?”
那孩子说:“有点…俺们村里头人都说,国师大人是个怪物,要抓小孩子剥了他们的皮自己穿…可…可是他们说国师大人很厉害…”
季槐无奈,揉了揉眉心,民间传闻她从来都不怎么关注,毕竟在他人眼里,自己就是个怪人,也不怎么露面,基本上都是戴着斗笠,可没想到竟然那么邪乎,她摸了摸孩子的头:“那你来找国师做什么?”
对方抬起头看她:“我…我想找国师大人拜师…!”
季槐错愕地看着这个一点点大的孩子:“拜师?”
对方重重点头,吞吞吐吐地说:“俺…俺从小没有母亲,俺爹前几天也走了…村里头的人赶俺走…俺没有地方去,所以…”
季槐欲言又止:“娃,你抬起头来。”
那孩子抬起头,季槐用干净的袖子擦干净对方的脸,季槐好好看了看:“是个小女娃?”随后抿抿茶,“我便是你要找的人。”
小女娃怔住,随后又在季槐面前跪下,重重磕头:“求…求国师大人收留…!”
季槐无奈:“你先起来,你叫什么?”
女娃站起来绞着衣服:“俺没有名字,俺爹都叫俺丧门星…”
季槐看着她,有些于心不忍:“你说说,我凭什么收你?”
女娃看着季槐:“俺…俺会洗衣服做饭…打扫家务俺都会,俺会伺候人…”
季槐哑然失笑:“我这是收徒还是找仆人?”
随后她站起身摸了摸孩子的头:“罢了,以后就叫阿爻吧。”
女娃一愣,看着季槐,突然眼眶一红,眼泪就和断了线的风筝似的,啪嗒啪嗒往下掉,季槐哭笑不得,急忙给她擦眼泪:“跟着我可是要吃苦的啊,想好了?”
阿爻一边抽泣一边点头:“嗯!”
季槐拉着阿爻去沐浴,趁着对方沐浴,她去把一间偏房收拾了出来,随后去厨房看看有没有吃的,可惜并没有,季槐不用吃东西,小九和林沐更不用说了,她有些苦恼,翻了翻,找到了面条,还是江锦夏有的时候在她这呆饿了备着的,季槐许多年没有下厨了,她笨拙的做了碗素面,端去房间后阿爻也洗完了,她身上穿着之前季槐给江锦夏准备的衣服,江锦夏嫌弃衣服太粉嫩,如今给阿爻穿刚刚好,她看着阿爻低头吃着面,头发散着,脸却可爱的紧,如今穿着这身衣服,看不出来是个无家可归的孩子,倒是像是某家的千金,季槐问:“阿爻今年几岁了?”
阿爻抬起头看她:“俺今年十岁了…”
季槐一愣:“十岁…?”她摸了摸阿爻,又仔细看了看她,随后皱起眉头,阿爻看她这样有点害怕,不禁躲闪,季槐轻轻拉过她:“怎么那么瘦,得养胖些才行。”
阿爻心头一震,看着面前这个皱着眉头看她的女人,那个传闻中拒人千里,让人望而生畏的国师,似乎也只是个怜悯心很强的普通人,季槐笑着问:“怎么一直看着我?”
阿爻急忙移开视线:“国师大人似乎和传闻不一样…”
季槐摆摆手,有点无奈:“那个啊…我已经习惯了,异议太多,导致我无法抛头露面,所以大家都认为我很神秘,百年间几乎都是如此。”
“百年…?”
“嗯哼,小阿爻还不知道,其实呢,我不是人,说来话长,我长话短说,我早就不存在于人世了,不算鬼也不算仙,鬼为秽物,仙是功德神,我生前功德高,加上一些其他因素,如今的我也算起死回生,不过只是肉体活了,并且拥有不老之身,我还是会痛会死的,不过嘛,我也在努力成为神仙哦。”
阿爻从来没听过这种事,太过于玄幻了,导致她有点懵:“那…国师大人岂不是孤零零的?”
季槐一愣,随即大笑起来:“以前嘛确实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不过现在,有人陪了,除了你之外,有几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小朋友,他们啊,和你一样不怕我。”
阿爻静静听着,季槐揉了揉她的头:“改天有空,我带你见见?”
阿爻有些羞怯,但是内心却有些憧憬与期盼,她拉着季槐的袖子问:“我…我真的可以吗?”
季槐见她这样,觉得阿爻可爱的紧,不像某个小家伙,基本上可没给过她什么好脸色,季槐站起身:“当然,不过嘛,今天太晚了,你还小要长身体哦。”
阿爻点头:“啊…好,好的…!”
季槐拉着她走到床边:“客房许久没用了,也没有家具,近日与我同榻委屈一下?”
阿爻呆呆的看着季槐,随后疯狂摇头:“不委屈!一点也不委屈!”
季槐熄了灯,阿爻偷偷看着季槐,季槐无奈:“这般看着我做甚?”
阿爻连忙收回视线,她倒是有些睡不着,过了许久,小小的阿爻转过身面向季槐,季槐闭着眼睡觉,阿爻凑近了些,偷偷拉住季槐的手,感受到对方温暖的体温,她笑着闭上眼,却没有看见黑暗中的季槐睁开眼无奈地笑着看她,随后也闭上了眼。
拜师几月后,即使阿爻后来有了自己的屋子,却还是会偷偷溜去和季槐睡,每次都偷偷摸摸的以为季槐不知道,可是这个不安生的小家伙,半夜总是喜欢踢被子,季槐就这样总是守着她睡觉,有次阿爻半夜醒来,身边却空空的,她揉揉眼睛下了床,看见季槐穿着雪白的里衣,外面披了件外袍,坐在院子的槐树下不知道在做什么,阿爻悄悄走过去,看见季槐正在喝茶,桌子上却有三个杯子,阿爻至今都忘不掉,那人只是抬头静静地望着月亮,没有笑也没有哭,眼里却有着化不开的悲戚,院子里偶尔拂过的风吹过簌簌的槐树叶,也吹过她的发丝与衣角,阿爻不小心推到了门发出吱呀声,季槐转过头看她,只是一瞬,那抹忧伤消散变成了以往温柔的笑意,季槐放下茶杯,用平时一般柔和的声音问:“我吵醒你了?”
阿爻摇头,她走过去问:“师父不在,睡不着…师父在做什么?”
季槐自然的将这个小丫头抱起来,阿爻闻得见她身上的檀香,她靠着季槐抬起头看她,季槐摸了摸她的头说:“师父做了个噩梦,所以起来平复一下心神。”
阿爻天真的问:“师父也会做噩梦吗?”
季槐大笑:“哈哈哈,当然,我现在还是人肉之躯。”
“师父梦见什么了?”
季槐沉默了一会抬着头看月亮:“梦见了再也回不去的故乡,以及再也见不到的故人。”
阿爻疑惑:“梦见以前的人,不应该是美好的梦吗?”
季槐笑着捏了捏她的脸:“梦里再美好,醒来发现全是空无,这便是噩梦,更何况…他们在我的梦中就已经…”
季槐闭了嘴,阿爻不知道那没说完的话是什么,她只知道她的师父不开心了,小小的阿爻搂住季槐的脖子:“师父不要不开心,阿爻陪着师父。”
季槐身形一顿,随后笑着回抱住阿爻:“好,师父不难过了,毕竟现在师父有像阿爻和江锦夏的人陪着,师父知足了。”
阿爻不记得那日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了,只记得师父一下一下轻轻拍着自己的背,哼唱着不成调的曲子,师父很温暖,这份温暖总是会感染许多人,无私而静谧。
阿爻不算有天赋,平时季槐也不会逼她,除了教她读书写字外就是让她和江锦夏一起练剑,偶尔也会和江锦夏切磋,可是自己从来没赢过,阿爻会缠着江锦夏陪她练,有段时间江锦夏被她缠的怕了,出门总是躲着她,最后是季槐找阿爻聊了聊才让江锦夏解放,小时候的时光是快乐的,她喜欢和江锦夏一起捉弄季槐,乔悠在的时候总是劝阻她们,可是乔悠身体不好,基本上没劝过几次,不过季槐从不与她们计较,如果做过了、季槐会用定身符把她们两个人定住,然后自己在一旁坐着喝茶,直到喝完一盏茶才放过她们。
阿爻是个非常有好奇心的孩子,她非常好奇季槐是如何杀死鬼怪的,于是又开始软磨硬泡季槐,即使以及不是小孩子却还是总朝着季槐撒娇,因为她知道自己的师父吃软又吃硬,是个非常好拿捏的人,那是阿爻第一次见季槐动手,当长相怪异的恶鬼朝她嘶吼着扑来的时候,季槐如同鬼魅一般,以一个极快的速度越过鬼怪,阿爻只看见剑上瞬间沾染上的血迹,连同鬼怪都没有反应过来,还维持着扑击的姿势,但脖子上却渐渐出现裂口,季槐闭着眼,阿爻听见她低声说道:“引颈受死吧。”
鬼怪的头从脖颈处掉落,刀口平直,阿爻怔愣地看着,直到季槐喊她,她才回过神跟上去,季槐走在前面笑着和她聊天,仿佛刚刚的一切不过是幻觉一般,这种危险的工作在季槐眼里似乎十分稀松平常,阿爻心里默默想着,她的师父是如此的强大,有什么事可以将她困住吗?她不知道。
十九岁的阿爻做出了重大决定,她想要自己出去历练一番,但是她怕季槐担心,于是她偷偷的走,出发的前几天一直在写离别信,却怎么都写不好,最后只是留下一句:师父我出去闯荡了!勿念!
她把信放在季槐屋子的桌上,季槐这几天因为有事总是回来的非常晚,她挑准日子背上行李打开门,门口却插着一把剑,剑上挂着一个小包裹,阿爻一愣,走过去打开包裹,里面是一些丹药和一些保命的东西。
“连句再见都不愿对师父说吗?”
阿爻猛然转身,季槐正站在树下抱着手臂笑着看她,她放下包裹,泪水一滴一滴砸进脚下的土地里,阿爻抬起手胡乱的擦拭,随后大步朝季槐跑去:“师父!”
她扑进季槐的怀抱,季槐如同往常一般稳稳的接住她,阿爻死死的抱着季槐:“师父…”
季槐无奈叹气:“傻孩子,写信写睡着的时候,怎么不思考一下自己醒来为什么在床上?为师早就看见信了,你要出去闯荡师父不拦你,但是你若是一声不吭地走,师父才会担心。”
阿爻抬起头看她:“所以,师父是特意赶回来的…?”
季槐摸了摸她的头:“嗯,还好赶上了,可以听见你对我道别。”
阿爻吸了吸鼻子,露出一个笑:“师父,再见!我会早点回来的!”
季槐退后一步笑着看她:“嗯,一言为定,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