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两个月，凯文好了很多。

伊琳娜几乎没离开过。

白天带他们出门，晚上回来，该睡就睡，该闹就闹，不刻意问“今天感觉怎么样”，不把康复这件事挂在嘴边当成一个需要被反复确认的任务。她只是始终在那里。在视线范围之内，在能量场可感知的距离之内，在凯文一回头就能看见的位置。

这两个月他们把奥特之星翻了个遍。

第三区域的植物园是另一站。从阿妮玛星和麦哲卫星引种过来的活体植被在人工光谱下长得疯快——光之国的环境模拟技术足以复刻任何宜居行星的日照波长和土壤成分，那些蓝铃草、星蕨、会随温度变换叶片颜色的羽衣藤，在穹顶下面活得比原产地还精神。凯文在一丛正在低频共振的蓝铃草前面蹲了十分钟没动。那种草的叶片在光合作用下会发出介于六十赫兹到八十赫兹之间的声波，对光之国居民来说就是一段很轻很软的、类似哼唱的东西。

中央档案馆外围的环形回廊。那里陈列着光之国建城初期到黑暗时代结束之间几乎所有重大事件的全息投影记录——不是文字档案，是直接从当年前线记录仪里提取出来的动态影像，分辨率不算高，但每一帧都带着当时那片战场残余的能量签名。赛罗在奥特之父和安培拉星人那场著名对峙的残影前面停了很久。投影里两道庞大的身影在第2火花塔尚未完工的塔基前对撞，冲击波把半个城区的前身夷平。赛罗没说话，手指搭在栏杆上，无意识地敲着同一个节奏——嗒、嗒嗒、嗒

今天伊琳娜提前去中央商业区外围的资源调配所取一些生活物资，之后两个小家伙出发。

第七街区上空，两道蓝色的小身影一前一后切过午后光层。

赛罗飞在前面，披风在背后被高速气流掀得猎猎翻卷，他时不时回头做一个急停侧翻，九十度直角刹停再横滚半圈，落地重新起飞，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纯粹是为了炫耀操控精度。凯文跟在他侧后方半步，飞得不快，速度压在二百五十左右，姿态放得很平。他的披风裹在背后。

两个人降落在第七街区入口的缓冲平台上，鞋底和导光地砖接触时同时卸掉悬浮场，改成步行。赛罗一落地就恢复了那副闲不住的德行，大步流星冲进街角，凯文小跑着跟上去。

拐过第二个转角的时候，出事了。

两道身影在转角处迎面撞上。

凯文被推了半步，脚底的光悬浮场自动补偿了位移，右手下意识伸出去扶了一下对面人的小臂——不是抓住，是掌心贴上去帮对方稳重心的动作，很轻很快，扶完就松。同时开口：

“抱歉。”

对面那个身影踉跄了一下，站稳，甩了甩被碰到的小臂。比凯文和赛罗都高出半个头——是个半大的少女，银红色的身躯线条已经接近成年女性的轮廓但肩宽和腰线还留着一点没褪干净的少年感，头顶的计时器形状比常规款更圆润一些，外圈有一圈皇室一系特有的双层光环。她皱着眉拍了拍胳膊上根本不存在的灰，抬头瞪过来：

“谁——不认识公主吗？”

声音清亮，尾音上扬，带着一点理直气壮的、被全城捧着长大的骄纵。不是恶意，就是那种从小到大没怎么被撞过路所以第一反应是先炸毛的本能。

赛罗抬起头，眉头一挑。他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眼，那股不怎么掩饰的皇室气场——然后非常干脆利落地：

“本少爷不认识。”

说完还顺便翻了个白眼。

尤莉安：“……喂！我可是光之国的尤莉安公主！”

赛罗抱起胳膊：“没听说过。”

空气凝固了零点三秒。

尤莉安显然没料到会收到这种答复。在光之国，大多数居民见到皇室成员至少会停步颔首，眼前这个蓝披风小子连停顿都没有，说完“没听说过”还顺手把披风甩回肩上，一副“你挡路了让开”的表情。她张了张嘴，刚要抬手——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破空声。

不是战斗级别的突入，是某种“追了三条街终于追上了”的、带着明显喘息的滑降轨迹。一道银红相间的身影从街角另一端低空切进来，落地时速度没收住，鞋底在地砖上擦出半米长的光痕才刹停。来人比尤莉安再高半个头，身躯线条已经完全是成年战士的规格，但眉眼间还留着一点没褪干净的少年气——尤其是此刻弯腰撑着膝盖喘气的样子，活像刚被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从行政区一路追到商业区。

“尤莉安！”他喘了两口，直起身子，“你跑——慢点——”

然后他抬头。看见了被撞的现场、对面两个陌生少年，以及尤莉安那张写着“我很不爽”的脸。

爱迪·奥特曼。宇宙警备队预备队员，奥特竞技场常驻教官助理，奥特小学高年级实战课兼能量控制基础课老师——以及，尤莉安从小到大的青梅竹马。

他先快速扫了一眼尤莉安，确认没摔着、然后转向凯文和赛罗，非常标准地微微颔首，姿态放得很低：

“抱歉，是我们没注意。尤莉安她……跑得太快了。两位没事吧？”

凯文摇了摇头：“没事。刚才是我们先撞上来的。”

赛罗在旁边补了一刀：“明明是这位‘阿姨’先撞上来的。”

尤莉安立刻炸毛：“你——！再说一遍试试？！”

“阿姨。”

“你叫谁阿姨——！”

“尤莉安？爱迪？”

伊琳娜的声音从街角另一端传过来。

几个人同时转头。她从大道方向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浅红外袍在午后光里拖出一小片暖色的影子，袍角拂过地砖时带起极细的光粒涟漪。她一看现场就知道了个大概——尤莉安炸毛、爱迪喘气、两个弟弟一左一右站着——脸上立刻浮起那种无可奈何又忍着笑的表情，像处理过一万次类似场面的人终于又看见熟悉剧本。

“尤莉安。”

公主殿下一秒钟变脸。

刚才还炸着毛、少女“嗖”地转过去，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一头撞进伊琳娜怀里。动作熟练得像排练过几百遍。

“琳娜姐姐！”

伊琳娜接住她，顺手揉了一把她的发顶。这个动作她对标凯文用过无数次，对尤莉安一样顺手，指节蹭过计时器外圈那圈双层光环的时候放轻了力道。“又偷跑出来玩了？”

尤莉安在她怀里仰起脸，笑得有点心虚，耳尖上的光粒装饰微微闪了一下：“才、才不是偷跑……是微服出访！”

“你的礼仪老师三分钟前刚给我发了通讯，问你跑哪去了。”

"……"

尤莉安把脸往伊琳娜肩窝里埋了半寸，不说话了。

爱迪在后面咳了一声，走过来，额头上还挂着追人追出来的细汗，光膜表面因为持续加速而微微发烫。他朝伊琳娜颔首：“琳娜姐。好久不见。”

“爱迪。”伊琳娜朝他点点头，一手还搭在尤莉安肩膀上没松开，“又被她硬拉着满城跑？”

爱迪露出一个非常诚实的、带着点无奈的笑。他没否认——否认也没用，伊琳娜太了解这两个人的相处模式了。尤莉安想出来玩，爱迪拦不住，最后的结果永远是“行吧我陪你”，然后一路追一路捡人。

赛罗在旁边“噗”地笑出声。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尤莉安从伊琳娜怀里探出头瞪过去。赛罗抱起胳膊，一脸“我就看看你们演到哪”的表情。尤莉安刚要开口，伊琳娜捏了一下她的后颈，公主殿下立刻闭嘴，乖乖缩回去。

“佐菲哥哥之前跟我提过，”伊琳娜抬头看向爱迪，语气正经了一点，“预备队转正的考核应该快了吧？”

爱迪点头，站姿不自觉地收了一收：“下个月。实战评估过了就可以授正式队员编号。”

“那就好好加油。”伊琳娜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她在银十字带过太多预备队员的康复期，比谁都清楚从“预备”到“正式”那道门槛意味着什么。“转正之后就是正式警备队员了。孩子们会更喜欢你——你在小学那边口碑已经很好了吧？”

爱迪耳尖微微亮了一下：“……谢谢琳娜姐。”

这时候尤莉安终于从伊琳娜怀里彻底探出头，目光越过伊琳娜的肩膀，落在后面两个少年身上。她伸出一根手指，先指着赛罗，歪头打量了两秒：

“这个小炸弹——琳娜姐姐你之前通讯里提过的，你的第二个弟弟？”

赛罗：“谁是炸弹？！”

尤莉安又看凯文。她的目光在凯文脸上停了三秒。不是打量，是那种“终于见到真人了”的确认——伊琳娜跟她念叨凯文念叨了七百年，从“家里最小的小团子”念到“现在长得比我还高了你信不信”，公主殿下在通讯屏幕对面听了无数遍，此刻终于把名字和脸对上了。她“啊”了一声，转头仰视伊琳娜——虽然她比伊琳娜矮不了多少——“这就是你从小带大的那个弟弟？都长这么大了……”

伊琳娜“嗯”了一声，松开尤莉安，朝两个弟弟招了招手：“过来。”

凯文走过去，步子稳。赛罗慢半拍跟在后面，脸上的炸毛表情已经收了大半——主要是被伊琳娜一个眼神按回去了。

“凯文，赛罗。”伊琳娜一手搭在一个弟弟肩上，挨个介绍，“这位是尤莉安，皇室的小公主。旁边这位是爱迪，宇宙警备队预备队员，同时在奥特小学当老师。”

然后转向对面：“这是凯文，这是赛罗。他们由我照顾。”

爱迪听完，非常自然地蹲下身。

这个动作让他的视线刚好和凯文齐平——不是俯视，不是居高临下，就是把身高差抹平。他脸上那种老师的表情自动挂上去了：温和、耐心、不带任何压迫感，能量场收得很干净，没有警备队高层那种一靠近就让人本能紧绷的存在感，反而像一片水，安安静静铺在两个人之间。

“你就是凯文，对不对？”他说，声音放轻了一点。“佐菲队长之前提过你——说你正在休养，没事了就好，我在奥特小学当老师，如果你和赛罗有空，随时可以来找我玩”

凯文看着眼前这个蹲下来的大哥哥。爱迪的能量频率很特别：底层是警备队标准的、经过千锤百炼的稳态场，表层却叠了一层教学岗特有的柔软——像把刀收进鞘里再裹一层绒布。他点了点头，很小声地说：

“好。谢谢爱迪哥哥。”

“不用谢。”爱迪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这个动作凯文有点眼熟，好像伊琳娜也经常这么拍——朝赛罗也笑了一下，“赛罗你也是，随时欢迎”

赛罗哼了一声但没反驳。对一个蹲下来跟凯文平视说话、然后还顺带给自己也递了台阶的大人，他暂时挑不出刺。

尤莉安已经等不及了。她拽了拽伊琳娜的袖口——准确说是外袍的边缘——“琳娜姐姐我先去前面那家店了！听说新出了光莓冰沙——爱迪你快点！”

“等等我——！”爱迪头都没回地追上去，临走前朝伊琳娜摆了摆手，“琳娜姐回头见！”

尤莉安在前头蹦蹦跳跳地拐过下一个街角，银红色的背影消失在午后光层里的时候还传来一句“你慢点走正门别翻栏杆”

伊琳娜看着那两个人远去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她太了解这对组合了——尤莉安往前冲，爱迪在后面捡，等他们拐过两个街区之后，她转回来，一手一个搭上两个弟弟的肩膀。

“走吧。美食店在那边。”

她迈开步子，两个少年跟在两侧。赛罗走了一半又忍不住回头看尤莉安消失的那个街角，嘀咕了一句：

“这是哪门子公主。”

伊琳娜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还小”

“切……”赛罗顿了顿

凯文在另一边低头抿了一下嘴角。

“走吧，姐姐带你们去吃好吃的……”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