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念被这三声诘问打得一懵,剧烈的疼痛和巨大的委屈瞬间冲垮了理智。他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几乎是嘶喊着反驳。
“我不是呈一时之勇!难道我帮忙救人还有错吗?!我也不想到那副田地!可天灾就是这么汹涌,我有什么办法!?”
他撑着身子,试图站起来与沐平对视,声音里充满了不被理解的愤懑:“我何时轻贱自己的性命了?我不是殿下,我的命……我的命和那些芸芸众生没有区别!看到一个寡母寻子,心急如焚,我难道能视而不见吗?难道这也叫轻贱吗?!”
他觉得自己占尽了道理,他是去救人,是去行善,何错之有?
沐平看着他激动而不服的脸,眼神里的冰冷几乎能冻结空气。向前踏了一步,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尖锐的解剖刀,一字一句插人肺腑。
“哦?不是呈一时之勇?”她微微歪头,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讥讽。
“那本王问你,你既想帮忙寻人,为何不去找经验丰富的老农、熟悉地形的村民,或是本王带来的护卫?他们是瞎子还是聋子,需要你一个初来乍到的‘贵客’去逞这个能?”
“你觉得自己很勇?觉得自己能在大雨滂沱里,洪流呼啸中,独自一人把人救回来?你是水鬼投胎,还是山神转世?”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重锤,砸得古念脸色又白一分。
“为什么不来找本王?”沐平的目光锁死他,“就算你觉得本王高高在上,不敢来扰。那你为何不去找里正?他是上河村的父母官,组织寻人是他分内之责!你是觉得自己一介草民,见不到本王,还是连一个里正都说服不了?!”
古念张了张嘴,他想说当时情况紧急,他没想那么多。可这话在沐平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好,就算这些都来不及。”沐平的声音陡然变得更加锐利,仿佛终于刺向了他内心最深处,连他自己都可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角落。
“那你为何——连平日里与你一同干活、就近在咫尺的辅兵,也不曾开口招呼一声?!”
“古念,你当时在想什么?”
“你在担忧什么?”
“你究竟……在怕什么?”
最后三个字,沐平问得极轻,却如同惊雷,在古念脑海中炸开。
是啊……他当时在想什么?他怕什么?
他怕麻烦别人?
他怕被人嘲笑不自量力?
他怕万一找不到人,显得自己无能?
不,与其说是怕,不如说……是他的整个身心都在飘,从没有落到实处。
就算被师伯带回京,就算被仔细教养,就算被费心送到这上河村,就算这几日都在真真切切的劳作……这一切对他而言,依然像隔着一层看不真切的雾。
一直以来,他都被排除在外,隔绝在外。在古家是如此,在京城是如此,甚至在这片受灾的土地上,即便投身去做,共情之余也难免产生虚空。那些深刻的东西——他的痛苦、他的迷茫、他内心真正的渴望——从没有被诉说过,也从未被人在意过、肯定过。
他无法把自己看得很重要。
所以,他无法在这大雨倾盆、所有人都为明确的“公事”而忙碌奔命之时,理直气壮地、甚至只是开口去“麻烦”别人。
他不是不想,他是不知道可以这样。他不知道自己的请求会被重视,不知道自己有这个“资格”去调动资源,不知道自己的生命和行动,本身就值得他人为之付出协作与风险。
沐平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并未就此放过他。她等了他片刻,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冰冷。
“想明白了?”
她不等他回答,便步步紧逼,“这么些日子里,大家口中称赞、感谢的‘古小郎君’,不是你?”
“那些村民,那些辅兵,他们对你露出的笑脸,给你的信任,是真还是假?”
“他们如此信任你,感激你,将你视作可以依靠、可以并肩之人。可你呢?” 沐平的目光锐利如刀, “你却连在最危急的时候,向他们开口寻求帮忙都不肯。”
沐平的声音斩钉截铁,“这不是轻贱,是什么?”
古念无话,只是低着头,这幅姿态让沐平耐心尽失,其实她与古念实在谈不上是可以教训的关系,只是因为渔家村里短暂相处的时光和适才的惊险之境让她有几分感慨。
无论是刚才的两脚还是这些诘问,她今日做的都太多了。
沐平深吸一口气,按了按眉心,没什么情绪,“你出去吧,今日的事我会如实告诉尚书令。”
古念身体几不可查地一颤,猛地抬头看向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求情,可又不知道说什么。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踉跄着,沉默地退出了这间屋子。
门被轻轻带上。
沐平独自站在原地,窗外雨声未歇。她并不觉得轻松,反而感到一种莫名的空乏。教导人,果然是件耗神却未必有结果的事。
而门外的古念,站在雨里,只觉得伯父知晓此事后的雷霆之怒,远比此刻冰冷的雨水更让他感到刺骨寒意。
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让上河村的收尾工作多了些周折,也使得沐平向程颢“交作业”的期限,被迫推迟了一日。
好不容易将村中诸事料理妥当,确定了后续由京兆府接手的流程,沐平片刻不敢耽搁,立刻让刘江牵了匹快马来。
她一个利落的弹跃翻身上马,动作干净矫健。坐稳后,她垂眸思索片刻,目光扫过不远处那个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想将自己藏在人群后的身影。
“刘江,”她声音平淡无波,“去把古念带过来。”
刘江领命,很快便将面色苍白、眼神躲闪的古念带到了马前。
“殿下……”古念声音干涩,带着畏惧。
沐平没看他,只是望着前方,语气不容置疑:“跟上。一并回程府。”
她没有解释,古念也不敢问。两人一骑一步,在雨后泥泞的道路上,沉默地向着京城方向行去。
程府门前,依旧肃穆。
管家奉口令让古念在中厅等候,沐平则独自穿过庭院,走向那间熟悉的书房。越是靠近,她的脚步反而越沉。手中那份关于上河村水利整治与长远安民的具体条陈,被她无意识地攥紧,边缘起了细微的褶皱。
她难得地感到一丝忐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