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入平王府,沐平被沐栁不容置喙地带下车,一路沉默地行至沐平的书房。房内灯火通明暖光遍布,此刻却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
沐栁并未立刻发作,她走到书案后,属于沐平的主位坐下,指尖拂过光滑的桌面,停留在一根三股木藤螺旋交缠的tt前,目光沉静地看向僵立在房中央的人。
“跪下。”
沐平身形微颤,依言缓缓跪倒,双目空洞。就连身后的伤处搁着衣料压上半个身子的力量,带来一阵清晰的痛楚也没能让那眼眶中流出些许情绪。
沐栁没有叫她跪直,也没马上责罚,而是如同点评功课般,条理清晰的将“账目”,一一道来,声音平稳却带着千斤之力。
“第一,用人不查,靖州留患;第二,回京途中,不做警备;第三,跳河假死,生死听天;第四,受伤不治,任其恶化;第五,入象姑馆,自甘堕落;第六,买醉斗武,忘安丢誉;第七,借名谋逆,以命作赌。”
沐栁每说一条,手指便在桌面轻敲一下,清脆的响音盖过沉闷的空气,越过摇曳的烛火落到人心上。
沐平慢慢聚神,空洞的双眼重新聚焦,直白地、甚至带着一丝破罐破摔的挑衅,向上望去。
沐栁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闪避,眸色深沉如夜。
“沐平,”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洞穿一切的力量,“这七桩,桩桩件件,指向一处——你从未将你自己的性命,当作一回事。”
迎着沐平挑衅的目光,沐栁并未恼怒,只是沉稳地拿起tt,闲庭信步地走至沐平身后,小臂一挥,tt在空中转了半圈停在沐平耳侧。
手腕轻挑,tt垂落沐平肩头,力道很小,不是惩罚更像是提醒,“靖州留患,表面是用人不查,根源是你潜意识里觉得,即便身边藏着毒蛇也无所谓,你的安危,不值得你费心甄别,万全防备。”
“这条我先前同你算过了,一错不二罚,不过——”
tt陡然离开,破风而下,接连两下裹挟着执t人的态度狠厉地批在身后,“回京途中,不做警备。是你觉得,遇袭身亡也罢,安然无恙也罢,都无所谓,这条命,不值得你时刻警惕,谨慎维护。”
“呃!”沐平身体猛地一颤,身后的剧痛炸开,但她咬紧了下唇,将痛呼咽了回去。比起身体上的疼痛,心里那个被“不后悔”三个字凿开的窟窿更让她痛不欲生。她甚至隐隐希望这疼痛更猛烈些,或许能掩盖那彻骨的冰寒。
沐栁的声音冰冷而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事实。可这平静,在沐平听来,比任何斥骂都更残忍。她怎么能……在亲手处死自己之后,还能如此平静地列举她后来的“错误”?那些错误,与毒酒一杯的结局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第三下很快追咬上来,“大雨跳河,生死皆可!”沐栁眼中终于凝起寒冰,“这是最混账的一条,一次教训不够,还胆敢作赌,你的命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儿戏,可以随意放弃!”
“啊!”这一下格外沉重,沐平终于忍不住低呼出声,不是因为承受不住皮肉之苦,而是因为沐栁的指责恰恰戳中了她最混乱的念头——是,她是视性命如儿戏了,因为这条命,上辈子不就是被她轻飘飘夺去的吗?既然她毫不后悔,那这条命又有什么值得珍视的?
一股混合着绝望和叛逆的怒火,伴随着剧烈的疼痛,猛地窜了上来。
“第四,受伤不治!”
第四下落下时,沐平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住沐栁,声音因疼痛和激动而嘶哑破碎:“性命……呵呵……陛下既然不后悔……处置我这……逆臣……又何必在乎……我这辈子……伤不伤……治不治?”
她刻意用了“逆臣”自称,带着自暴自弃的嘲讽。
沐栁挥tt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眼神甚至更冷了几分,仿佛没听到她的顶撞,tt再次扬起。
“第五,入象姑馆,自甘堕落!”
“啪——!”
“自甘堕落?”沐平疼得浑身一缩,却强撑着发出冷笑,泪水混着汗水滑落,开口的话不止撕裂别人,更重伤自己,“比起……被亲生母亲……推上断头台……哪样……更堕落?”
字字句句如同淬毒的匕首,直刺核心。沐栁握着tt的手几不可查地紧了一下,眸色瞬间将整夜的黑皱缩凝结,暗得看不见一丝光。她终于停下了动作,踱步至沐平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伏在地,却倔强昂着头,满眼悲愤和绝望的女儿。
空气凝滞,只剩下沐平粗重的喘息声。
“继续。”沐栁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大海倾轧的压迫感,“把你的不甘、你的怨恨,都说出来。”
沐平被这种近乎漠然的态度彻底激怒了。她撑着剧痛的身体,试图站起来,却又因腿软和身后的伤痛跌跪回去,姿态狼狈,眼神却如同濒死的困兽。
“说?我还有什么可说?!您不是都认定了吗?我自作聪明,我自寻死路!我活该!是!我活该!”她几乎是嘶吼出来,声音劈裂,“可您告诉我……告诉我啊!既然您觉得处死我是理所应当,毫不后悔,那现在这又算什么?这些天又算什么?您在中行殿透露的温情又算什么?补偿吗?还是觉得上辈子我这颗棋子用得还算够顺手,这辈子还要继续物尽其用?!”
她指着自己身后那一片狼藉的伤处,情绪彻底崩溃:“这些教训?教训我什么?到底是教训我要珍惜这条命,还是教训我留着这条命重走老路,下次被您利用的时候,要更乖顺一点?赴死的时候,要更心甘情愿一点吗?!”
“沐平!”沐栁厉声喝断她,眼中终于燃起了明显的怒意,“你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