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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忘

华秋之殇

四目相对,即使借着酒劲还是年轻的人先落败,沐平的眼神在沉默中从一开始的忿忿不平到心虚躲闪。

身下的坐垫仿佛长了毛刺让人坐立不安,握着杯壁的手不断收紧,指腹受力泛白。

年长者的目光不曾因年轻者的冒犯产生变化,一直沉稳平静却又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道压得面前的人抬不起头。

“冒犯尊长,领罚受惩,这是家法。”

冷淡到可怕的声音钻破耳膜刺穿心脏,电流般流窜经脉,竖起的每根毫毛都在叫嚣着痛麻。

是了,她与对面的人从来只有国法,早就知道的事情还揣着可笑的期待,沐平啊沐平,你怎么这么贱。

氤氲的水汽染红了眼尾,颤抖的嘴角压抑着悲伤,橙黄色的暖光她却陷入了灰色。

“沐平,没有家法是坐着受的。”

暗夜破晓,沐平猛得抬头,撞上的眸没有预想的冷漠嘲讽,而是包容作底温绻着肯定。

即使前路是假象陷阱,她还是无可救药、无法抗拒地栽进去,理智与感性的拉扯彻底崩盘奔向那黑暗无知的末路。

沐平蹭下连榻屈膝跪在了沐栁身侧的脚踏上,很近的距离,金纹锦衫铺满视线,整个人笼罩在陌生的气息之下,寡淡的木香萦绕在鼻尖安抚着躁动的心。

“啪”,仅剩的不安迷茫被这干净利落的一巴掌全部打散。

“抬头。”

指尖轻微蜷缩,沐平缓慢抬头,视线停留在胸口。

“看着朕。”

睫羽轻颤,视线上移,心脏似有火舌舔舐。

“承家法要端正态度,自己将受罚的部位摆出来,记住了吗?”

千言万语哽在喉间,说不出道不尽,辗转几次盘桓在唇边复又咽下,最终只吐出一个,“是。”

观沐平面色尚可,不见那日惨白,沐栁放下心。

“去把书架左侧长盒中的东西取来。”

走过去,是一个约两尺长的黄梨木盒。打开,里面的东西瞬间攫取沐平的目光,脸上忽得泛起红晕。

端着截齿回到原味,犹豫片刻还是屈膝落地,双手将截齿举过头顶,沐栁没为难她,直接接了过去。

“举着。”

沐平正要收回的胳膊一顿,又举了上去。

“原本没想罚你,但你不知反思、心怀侥幸、叛逆顶撞,每一项都足以让我收回念头。”

沐平抿了抿嘴,“刚才沐平出言不逊顶撞陛下是沐平的错,但沐平没有不知反思,更没有心怀侥幸。”

沐栁并没有因沐平的辩驳而立马责罚,而是问道,“你剿匪充兵,所剿几何,所用几何,所练几何,所成几何,那些匪兵又因何身陷草莽,是否有罪,所犯何罪?”

“所剿一千二百三十一,所用三成,所练三成,所成两成,这些土匪大都因受不了当地那些绅壕欺压才落草为寇,沐平调查过土匪构造,犯重罪者绞杀,罪轻者留用补过。”这些问题沐平能答,所以她并不慌乱,可接下来的问题,让她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怎么调查的?”沐栁对这些回答并不意外,厮杀场上混过一回,事教人教,不至于连这些都不知道。

“分开盘问寨中众匪及其所绑之人和询问沿途百姓。”

“问过几回?谁问的?你亲自参与了多少?”

“一回,除了刚开始的两个寨子余下的都是……刘江带着护兵做的。”冷汗顿时冒了下来。

看人一点就通,沐栁手腕转动,截齿轻点被奉在面前的掌面,“不准躲,不准挡。”

破风而下狠厉地砸在手心,即便有心里准备双手却还是被砸得下移两分,思及沐栁的警告,连忙加上几分力气平衡截齿的力道。

三下,每一下都间隔了足够长的时间给人品味惩戒的味道。

“州治府突然起火卷宗被毁,州牧府遭受牵连平王遇害,贼人呢?”

不等沐平缓过劲,下一个提问又来了,勉强咽下嘴里的痛呼,“贼人乃陈赵孙李四族为消灭罪证所派。”

突然沐栁问了一个风牛马不相及的问题,“州治、州牧府所在的那条街上有几户百姓?”

沐平不安的挪动重心,“沐平不知。”

接连五下,又快又狠,没有提点全是教训。沐平憋着一口气挨完了全部,才颤颤巍巍地呼出体内的气。

“三十二户,贼人放火烧街,若不是江刺史派人巡查,及时发现贼人踪迹,恐怕那一条街都要空了。”

有人乘乱浑水摸鱼,唯恐沐栁觉得这是自己下的命令,沐平连忙解释道,“不是沐平,州牧府的火是沐平派人放的,其余的沐平……不知。”

这个解释别说沐栁了,连沐平自己都觉得该打,闭着眼睛等待接下来的惩罚,谁料什么都没有。

小心翼翼地将视线上移,是沐栁异常严肃的脸,“你们沐朝的大殿下,沐朝的平王,无论什么情况,沐朝百姓的安危都是你第一职责。

你玩火可以,但若不做好准备除了会引火自焚,还会累及他人。”

“沐平知错,请陛下责罚。”

“三十二下,睁眼好好看着,连看自己受罚都不敢,你哪来的勇气认为,可以目睹因自己的失误而造成的惨状?”

相较于与之前的就事论事,这一句可以称得上是责骂了,沐平红着眼眶努力将姿势摆得更规整。

深夜的偏殿回荡着啤柔与截齿相撞声,凡胎肉体又是大病未愈,即使咬着的后槽牙溢出腥锈味,一直高举的双手还是慢慢不受控的颤抖,就要坚持不住的时候,被一只略带薄茧的大手稳稳托住了。

沐平顺着那只手惊愕望过去,嘴唇不自觉的微张。

极其凌厉的一下,“专心。”

沐平不敢再愣神,收敛飘忽的思绪,虔诚的承接着责罚。

再漫长的路也是有尽头的,落完最后一下,沐栁收回了手。

手背下的温暖陡然离开,沐平有些怅然。

整个掌面红中不堪,啤下组织钟涨起来撑开守信的纹路,严重的地方发青发紫,像打翻了颜料。

实在不能打了,况且人还病着,“起来吧,剩下的账等你病好了再算。”

沐平从怅然中回神,愣愣地站起来,有些不知所措。

沐栁放回截齿取了药,回头见沐平还是站在原地,“去床上。”

直到沐栁给她上完药,盖上药盒欲走,沐平才大梦初醒,拽住起身人的衣角,拽得人动作一滞疑惑回头,又触火似得放开手。

半晌毫无动静,沐栁扔下一句好好养病,准备离开。

哪怕会戳破这美好的一切,哪怕温情不再,哪怕答案不是她想要的,她还是想问。

“陛下,沐平做了一个梦,梦里的陛下对沐平不好,很不好。”

“这梦不好,忘了吧。”

忘?心上一亡,亡心之字,心死为忘,若是心死何谈今日,若是不忘如何明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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