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即使借着酒劲还是年轻的人先落败,沐平的眼神在沉默中从一开始的忿忿不平到心虚躲闪。
身下的坐垫仿佛长了毛刺让人坐立不安,握着杯壁的手不断收紧,指腹受力泛白。
年长者的目光不曾因年轻者的冒犯产生变化,一直沉稳平静却又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道压得面前的人抬不起头。
“冒犯尊长,领罚受惩,这是家法。”
冷淡到可怕的声音钻破耳膜刺穿心脏,电流般流窜经脉,竖起的每根毫毛都在叫嚣着痛麻。
是了,她与对面的人从来只有国法,早就知道的事情还揣着可笑的期待,沐平啊沐平,你怎么这么贱。
氤氲的水汽染红了眼尾,颤抖的嘴角压抑着悲伤,橙黄色的暖光她却陷入了灰色。
“沐平,没有家法是坐着受的。”
暗夜破晓,沐平猛得抬头,撞上的眸没有预想的冷漠嘲讽,而是包容作底温绻着肯定。
即使前路是假象陷阱,她还是无可救药、无法抗拒地栽进去,理智与感性的拉扯彻底崩盘奔向那黑暗无知的末路。
沐平蹭下连榻屈膝跪在了沐栁身侧的脚踏上,很近的距离,金纹锦衫铺满视线,整个人笼罩在陌生的气息之下,寡淡的木香萦绕在鼻尖安抚着躁动的心。
“啪”,仅剩的不安迷茫被这干净利落的一巴掌全部打散。
“抬头。”
指尖轻微蜷缩,沐平缓慢抬头,视线停留在胸口。
“看着朕。”
睫羽轻颤,视线上移,心脏似有火舌舔舐。
“承家法要端正态度,自己将受罚的部位摆出来,记住了吗?”
千言万语哽在喉间,说不出道不尽,辗转几次盘桓在唇边复又咽下,最终只吐出一个,“是。”
观沐平面色尚可,不见那日惨白,沐栁放下心。
“去把书架左侧长盒中的东西取来。”
走过去,是一个约两尺长的黄梨木盒。打开,里面的东西瞬间攫取沐平的目光,脸上忽得泛起红晕。
端着截齿回到原味,犹豫片刻还是屈膝落地,双手将截齿举过头顶,沐栁没为难她,直接接了过去。
“举着。”
沐平正要收回的胳膊一顿,又举了上去。
“原本没想罚你,但你不知反思、心怀侥幸、叛逆顶撞,每一项都足以让我收回念头。”
沐平抿了抿嘴,“刚才沐平出言不逊顶撞陛下是沐平的错,但沐平没有不知反思,更没有心怀侥幸。”
沐栁并没有因沐平的辩驳而立马责罚,而是问道,“你剿匪充兵,所剿几何,所用几何,所练几何,所成几何,那些匪兵又因何身陷草莽,是否有罪,所犯何罪?”
“所剿一千二百三十一,所用三成,所练三成,所成两成,这些土匪大都因受不了当地那些绅壕欺压才落草为寇,沐平调查过土匪构造,犯重罪者绞杀,罪轻者留用补过。”这些问题沐平能答,所以她并不慌乱,可接下来的问题,让她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怎么调查的?”沐栁对这些回答并不意外,厮杀场上混过一回,事教人教,不至于连这些都不知道。
“分开盘问寨中众匪及其所绑之人和询问沿途百姓。”
“问过几回?谁问的?你亲自参与了多少?”
“一回,除了刚开始的两个寨子余下的都是……刘江带着护兵做的。”冷汗顿时冒了下来。
看人一点就通,沐栁手腕转动,截齿轻点被奉在面前的掌面,“不准躲,不准挡。”
破风而下狠厉地砸在手心,即便有心里准备双手却还是被砸得下移两分,思及沐栁的警告,连忙加上几分力气平衡截齿的力道。
三下,每一下都间隔了足够长的时间给人品味惩戒的味道。
“州治府突然起火卷宗被毁,州牧府遭受牵连平王遇害,贼人呢?”
不等沐平缓过劲,下一个提问又来了,勉强咽下嘴里的痛呼,“贼人乃陈赵孙李四族为消灭罪证所派。”
突然沐栁问了一个风牛马不相及的问题,“州治、州牧府所在的那条街上有几户百姓?”
沐平不安的挪动重心,“沐平不知。”
接连五下,又快又狠,没有提点全是教训。沐平憋着一口气挨完了全部,才颤颤巍巍地呼出体内的气。
“三十二户,贼人放火烧街,若不是江刺史派人巡查,及时发现贼人踪迹,恐怕那一条街都要空了。”
有人乘乱浑水摸鱼,唯恐沐栁觉得这是自己下的命令,沐平连忙解释道,“不是沐平,州牧府的火是沐平派人放的,其余的沐平……不知。”
这个解释别说沐栁了,连沐平自己都觉得该打,闭着眼睛等待接下来的惩罚,谁料什么都没有。
小心翼翼地将视线上移,是沐栁异常严肃的脸,“你们沐朝的大殿下,沐朝的平王,无论什么情况,沐朝百姓的安危都是你第一职责。
你玩火可以,但若不做好准备除了会引火自焚,还会累及他人。”
“沐平知错,请陛下责罚。”
“三十二下,睁眼好好看着,连看自己受罚都不敢,你哪来的勇气认为,可以目睹因自己的失误而造成的惨状?”
相较于与之前的就事论事,这一句可以称得上是责骂了,沐平红着眼眶努力将姿势摆得更规整。
深夜的偏殿回荡着啤柔与截齿相撞声,凡胎肉体又是大病未愈,即使咬着的后槽牙溢出腥锈味,一直高举的双手还是慢慢不受控的颤抖,就要坚持不住的时候,被一只略带薄茧的大手稳稳托住了。
沐平顺着那只手惊愕望过去,嘴唇不自觉的微张。
极其凌厉的一下,“专心。”
沐平不敢再愣神,收敛飘忽的思绪,虔诚的承接着责罚。
再漫长的路也是有尽头的,落完最后一下,沐栁收回了手。
手背下的温暖陡然离开,沐平有些怅然。
整个掌面红中不堪,啤下组织钟涨起来撑开守信的纹路,严重的地方发青发紫,像打翻了颜料。
实在不能打了,况且人还病着,“起来吧,剩下的账等你病好了再算。”
沐平从怅然中回神,愣愣地站起来,有些不知所措。
沐栁放回截齿取了药,回头见沐平还是站在原地,“去床上。”
直到沐栁给她上完药,盖上药盒欲走,沐平才大梦初醒,拽住起身人的衣角,拽得人动作一滞疑惑回头,又触火似得放开手。
半晌毫无动静,沐栁扔下一句好好养病,准备离开。
哪怕会戳破这美好的一切,哪怕温情不再,哪怕答案不是她想要的,她还是想问。
“陛下,沐平做了一个梦,梦里的陛下对沐平不好,很不好。”
“这梦不好,忘了吧。”
忘?心上一亡,亡心之字,心死为忘,若是心死何谈今日,若是不忘如何明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