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沐平狼子野心,敢悖天常,不知覆露之恩,辄辄猖狂之計。联合昌州氏族犯上作乱,意图谋反,冒犯天威,枉顾人伦。今已查明,令其废除平王之位,贬为庶人,赐毒酒。钦此。”
“草民,领旨。”说罢,沐平一个头重重地嗑在地上。
前来送旨的女官与沐平也曾共事过,只是如今如此,不由得有些唏嘘。女官挥手屏蔽左右,接过盛放毒酒的盘子放到沐平身侧。
“我等一刻钟后要回去同陛下复命。”女官望着面前仍未起身的人,默默垂首,然后退去。
空荡的房间内只剩她一人了,沐平这才缓缓抬头,无悲无喜。
腿好疼,其实经年累月的长跪,她早已练成了一副铁膝盖,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觉得好疼。索性歪过身来,毫无规矩的斜坐在地上。
看着摆在地上的酒,她蓦然笑了出来。当今陛下喜酒,每当太女或某些近臣生辰的时候,陛下总会赏赐一壶酒以示恩宠。只是她从未收到过,没想到第一次收到陛下赏赐的酒会是这般情景。她拿起酒壶,给自己斟上了满满一杯酒。
不,她早该想到的。
毒酒入喉,除了辛辣倒无旁的感觉,还好陛下还没有狠心到让她痛苦惨死。
药效很快便上来了,意识逐渐模糊,一抹血色从口腔里喷出。
眼睛也已看不清了,脑海里却浮现出她走马观花的一生。
沐平,沐朝开国皇帝沐栁长女,于沐栁微末所生。其父为前朝二皇子徐瑜。
徐瑜曾用计骗使沐栁入府,被识破后,沐栁在生沐平之时假死逃出。后灾情四起,政治腐败,皇权崩塌,诸侯割据。
沐栁逃出后遇土匪,以计武收其服。不断扩大,半年率匪收许郡,后招兵买马,一年收江州,二年收齐、北两州,三年破北渊,整个北方尽收其下,实为北方霸主。四年南下攻诸侯,五年破帝都,于城门上射杀徐瑜,入主帝都,六年称帝。
父亲是前朝皇子,母亲是当今帝王。看似珍贵无双的身份,其实无论哪个时候她都活的不好。
小时候,她的父王不喜她,觉得是她的出生害死了她的母亲,所以刚出生她便被送到了庄子上。所幸有个好乳母,虽然没再有人过问她的情况,好在还有乳母怜她,将她抚养长大。她觉得或许在庄子上生活一辈子也挺好。渐渐的她长到了五岁,突然有一天,她被抓到了城墙上,旁边据说是她曾未见过的父亲和外祖父,而城外骑在马上的是她从未见过的母亲。
父亲被提在墙头,那人想用父亲的命和母亲谈判,然后她就看见远远的,母亲抬手起箭。毫不犹豫地射穿了父亲的胸膛,鲜血飞溅到她的身上,冰凉的四肢接触到湿热。她竟一动也不能动。紧接着又是一箭,这次是她的外祖父。
她好害怕,眼泪止不住的流,许是察觉到她威胁不到兵临城下的母亲,便被狠狠地丢到一边。头撞到坚硬,她感受到有湿热在脸上流淌,紧接着不醒人事。
醒来的时候是在一个小房间里,她环顾四周,完全陌生的环境和陌生的人,周围的人称她为大殿下。她拘谨,她不安,她害怕,她无措,可是她知道她必须坚强,因为没有人可以依靠。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她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突然有天,她被换上了从未见过的华丽服饰,她再次见到了她的母亲,在登基大典上。
那天的恐惧一瞬间席卷她的全身,只是僵硬着跟随着侍者的引导做着动作。
她被带到母亲前该怎么办?她该说什么?她该做什么?母亲会和她说父亲的事么?母亲会问她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吗?母亲会……
什么也没有,那天她不曾被单独带到母亲面前,只是远远的随着众人向母亲行了个礼,她便被带回了她的小院里。那一刻,莫名涌起的几分酸涩压下了心头的恐惧。
之后她开始习字了,每天会有老师过来教她。她很高兴,因为乳母曾经说过,读书才能明事理,知对错,成大才,才能过上好日子。
随着夫子的教导,她渐渐明白了她的母亲是个怎样的人。
女子称帝,旷古奇闻,可沐栁就是做到了。修户籍,改地法,同车轨,平道路,广书籍,压氏族,提寒门。桩桩件件无人可指摘她的功绩。
在庄子里生活过,所以她知道,母亲的这些举措能给百姓带来多大的利益,能让多少人吃饱饭,能让多少人有衣穿,能让多少人有书读。
那日拔箭的冷酷慢慢从脑海中褪去,母亲的形象变得高大威武,让人崇敬向往。
她第三次见到母亲是在太女的册封典礼上,她那个一出生便被母亲称为承天下万民之期许的妹妹,赐名宗。那是她第一次在母亲脸上见到如此一般如平常人家的爱意,满满的几乎快要溢出来。
掩下眼里的落寞,还有嫉妒。虽然没有人教她,但她知道这样的情绪绝对不能漏出来,因为母亲对她不喜,同父亲一样不喜。不然怎么会忘记,她也还不曾有名字啊。
她正式有名字是在两年后,母亲派人宣她进尚书房读书,顺便赐了名字——平。
她很开心,至少她有名字了,而且,她能在离母亲很近的尚书房读书。
等她到那了才发现她的妹妹早就已经在那读书了,而她妹妹的老师,是当年登基大典站在百官之首的那个男人。没来的急多看,她就被领到旁边的一个小屋子里。虽然她和妹妹同在尚书房读书,遇到的机会却少之又少。即便遇到了,妹妹身边的侍者和伴读也会将她隔离开来。明明近在咫尺却有如天阙。
尚书房的老师很严格,动辄即咎。几乎每天她都是红着手回去的,还有罚跪抄书,起初她还不适应,只是跪多了,也就慢慢适应了。
再然后是什么呢,脑子愈发迟钝了,再然后她被派往靖州做州牧,母亲打天下打的很快,有些地方没有完全控制,那里的氏族十分猖狂,为了帮母亲完全掌控那里,她几乎屠遍了靖州氏族,从那之后,她就成为了所以氏族的眼中钉肉中刺。
三年,治理了差不多之后,她回京向母亲复命,顺便把那块地方交给太女的亲信。因为她没空治理了,母亲要她收盐务,修户籍,改律法……
再然后是什么呢?
哦是谋反,是毒酒。
可惜,这大沐的山水云间她还不曾仔细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