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木屋里的猫窝

胖虎把槐花饼叼到柴房时，解舒诗才发现柴堆后藏着个热闹的小世界。

除了总跟着他的胖虎和三花猫，上次在院墙上见过的玳瑁猫正蹲在横梁上舔爪子，那只断了半截尾巴的灰猫则趴在草垛上打盹，还有两只分不清毛色的小奶猫，正抱着根稻草穗子互相啃咬。

“原来都在这儿。”他蹲下身，指尖刚碰到草堆，就被胖虎用爪子按住。琥珀色的瞳孔缩成一根小针，警惕的盯着他，喉咙里发出警告似的低吼，三花猫也弓起背，把两只小奶猫护在身后。玳瑁猫从横梁上跳下，落在他肩头，尾巴尖扫过他的耳垂，倒像是在打圆场。

解舒诗失笑，收回手：“不碰你们的窝，就是看看。”

柴房的墙角被猫爪刨出个浅坑，里面铺着层旧棉絮，大概是从哪户人家拖来的。断尾灰猫突然抬起头，往坑边推了推个掉了瓷的搪瓷碗，碗底沉着几粒没吃完的猫粮。解舒诗认出那是爷爷生前用的碗，去年收拾屋子时明明收进了樟木箱，想来是这些猫自己拖出来的。

“倒会找地方。”他摸着碗沿笑了笑，起身时膝盖磕到柴堆，碰落了块松木板。木板滚到院子中央，在晨光里露出刻着的花纹——是半朵残缺的梅花，刀法歪歪扭扭，正是爷爷的手艺。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爷爷总说要给这些“院霸”们盖个正经的窝，免得它们总在柴房里打架，后来忙着给花池翻土，这事就搁下了。

“正好，捡个现成的活儿。”解舒诗把木板拖回来，刚放下就被小奶猫缠上。一只奶猫抱着他的鞋跟啃，另一只则蹲在他脚边“喵呜”叫，声音细得像根线。

断尾灰猫不耐烦地用爪子把小家伙扒开，玳瑁猫却跳上他的肩膀，用脑袋蹭他的下巴，像是在鼓励。

灶房角落堆着些爷爷留下的木料，长短不一的木条用麻绳捆着，末端还粘着干透的白漆。解舒诗翻出工具箱，生锈的卷尺拉开时发出“咔嗒”声，惊得胖虎立刻把两只小奶猫护在怀里，三花猫则弓着背盯着他手里的刨子，断尾灰猫干脆挡在木料堆前，摆出副“此路不通”的架势。

“给你们盖个大别墅。”他举起木条比划着，“省得总在柴房里抢地盘。”

胖虎歪着头看了半晌，突然跳上木料堆，用爪子按住根最直的木条。三花猫也跟着跳上来，在旁边的木板上踩出串梅花印，断尾灰猫则用爪子勾住根短木，往他手边拖。

那是爷爷特意留着做猫窝底板的，防潮。解舒诗被逗笑，索性把图纸摊在地上：“有意见就用爪子划，正好除除爪子上的灰，别客气。”

图纸是他照着手机里的教程画的，猫屋分上下两层，下层隔出上下小隔间，免得它们打架，上层留个大平台晒太阳。胖虎用爪子在最大的隔间上拍了拍，断尾灰猫则跳到平台图案上蜷成团，玳瑁猫却在隔间之间的挡板上踩了踩，又推了推两只小猫，像是在说“挡板太高，小奶猫过不去”。

“知道了，挡板留个小门洞。”解舒诗修改着图纸，突然发现胖虎总往柴房方向瞟。顺着猫的视线看去，墙角堆着半袋锯末，是前几年冬天烧火剩下的。

“想用这个当垫料？”

橘猫立刻“喵”了一声，尾巴竖得笔直。解舒诗淡笑着把锯末袋拖过来，刚解开绳结就被小奶猫寻着洞钻了进去。

锯末被爪子扬得漫天飞，一只奶猫从里面探出头，鼻尖沾着白花花的粉末，活像只刚偷吃完面粉的小狐狸，另一只则在锯末堆里打滚，把自己弄得像团灰球。

“别闹。”他伸手去捞，却被胖虎按住手腕。橘猫突然咬住他的袖口往柴房拽，三花猫则不知哪叼着片荷叶跟在后面，到了墙角前才停下。解舒诗这才发现，棉絮堆里藏着团旧毛线，是奶奶织毛衣剩下的，想来是猫们拖来当垫子的。

“还挺会过日子。”他把毛线团放进工具箱，转身继续摆弄木料，刚把横木钉在立柱上，就听见“咔哒”一声——钉子歪了，木头上裂了道缝。

“手还是这么笨。”解舒诗嘟囔着抱怨了自己一句，想起以前在医院做手工康复时，护士总说他握力不稳，做精细活容易出错。当时还不服气，现在看着歪歪扭扭的钉子，倒真觉得有点挫败。

断尾灰猫突然跳上工作台，用爪子把锤子往他手边推了推。玳瑁猫也跟着跳上来，用脑袋蹭他的手背，胖虎则蹲在裂缝前，用爪子轻轻拍了拍，像是在说“没关系”。解舒诗深吸口气，重新拿起锤子，这次故意放慢了速度，手腕转动时格外小心。

钉子敲进去的瞬间，三花猫突然“喵”了一声，叼来根细麻绳放在他手边。解舒诗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刚才钉横木时没留缝隙，这样下雨会积水。他笑着把麻绳垫在木缝里，果然严丝合缝，胖虎立刻用爪子拍了拍他的手背，像是在夸他聪明。

猫屋的框架渐渐成型时，太阳已经爬到头顶。解舒诗擦了把汗，发现上层平台的边缘太尖，容易刮伤小奶猫。他翻出砂纸来回打磨，磨着磨着突然想起什么——爷爷以前做木活时，总在边角处刻个小凹槽，说是方便猫爪借力。

“试试？”他握着刻刀小心地凿下去，木屑簌簌落下，竟真在边缘刻出排小凹槽。胖虎立刻跳上去试了试，爪子搭在凹槽里稳稳当当，断尾灰猫则带着小奶猫排队爬楼梯，一只奶猫爬三步滑两步，惹得另外几只猫都停下来等它。

“还缺点什么。”解舒诗盯着猫屋的门，突然想起奶奶留下的蓝印花布。他跑进屋里翻了半天，找出三块巴掌大的布片，分别吊在三个隔间的门框上。布帘刚挂好，就见胖虎用脑袋顶开最大的布片钻进去，断尾灰猫占了中间的隔间，玳瑁猫则带着小奶猫钻进最小的隔间，把锯末刨得满天飞。

“得给你们围个小院子。”解舒诗看着在院子里乱窜的猫，想起前几日它们总跳进花池踩坏泥土。他找出些细竹条，打算编个篱笆，刚编到一半就发现竹条太硬，编出来的缝隙太大，小奶猫很容易钻出去。

“又想简单了。”他叹了口气，正打算拆了重编，就见胖虎叼来捆软藤条放在他脚边。这是后院篱笆上的野藤，韧性极好，上次修剪时被他堆在墙角，没想到猫还记得。解舒诗换了藤条重新编，这次的缝隙刚好能让猫爪伸出去，却钻不出身子。

他在篱笆边移植上几棵薄荷，又在河边搬来块扁平的青石当台阶，胖虎踩上去时，特意用爪子挠了挠薄荷，薄荷的清香立刻漫开来。

小奶猫学着大人的样子跳台阶，结果摔进薄荷丛里，引得玳瑁猫也跳进去叼住他们的后颈拎出来，胖虎过去冲着它们喵喵叫，像在教训调皮的孩子。

“好了，完工。”解舒诗拍掉手上的灰，刚直起腰就被五只猫围住。胖虎用脑袋蹭他的膝盖，玳瑁猫跳上他的肩膀，尾巴卷着他的脖颈，断尾灰猫蹭着他的手背，两只小奶猫钻在他脚边打转，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咕噜”声。

午饭时，解舒诗做了番茄鸡蛋面，特意在碟子里留了两块蛋黄。五只猫蹲在餐桌旁，尾巴尖随着他的筷子晃，倒像是在排队领赏。他把蛋黄推过去，胖虎立刻用爪子按住半块，断尾灰猫抢了另一半，玳瑁猫则把小奶猫扒到前面，让它们先舔。

“慢点吃，都有份。”解舒诗笑着把蛋黄掰成小块，忽然发现胖虎把自己的那份推给了小奶猫。断尾灰猫见状，也叼起自己的那块跟过去，几只大猫蹲在旁边看着小家伙们小口小口地舔，像是在守护什么珍宝。

午后的阳光透过竹篱笆，在猫屋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解舒诗坐在廊下翻着园艺书，胖虎趴在他的腿上打盹，玳瑁猫蜷在猫屋的平台上，尾巴垂下来刚好能碰到胖虎的耳朵，断尾灰猫守在小奶猫的隔间门口，两只小家伙挤在稻草堆里，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风吹过薄荷丛，带着淡淡的清香，混着猫身上的暖意，让人昏昏欲睡。他忽然想起妈妈短信里的话，拿起手机对着猫屋拍了张照。照片里，蓝印花布门帘在风里轻轻晃，五只猫的身影在阳光下交叠，像幅毛茸茸的画。

解舒诗编辑短信时，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最终只写了句：“院子里的猫有新家了。”发送键按下的瞬间，胖虎突然睁开眼，跳上他的膝盖往手机屏幕上凑。琥珀色的瞳孔映着照片里的猫屋，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儿，像是在满意地点头。

玳瑁猫也从平台上跳下来，用爪子扒拉他的手腕，像是在催他再拍几张。

解舒诗调整着角度，镜头里突然闯进只蝴蝶，蓝紫色的翅膀在薄荷丛里扇动。胖虎立刻从他腿上跳下去，断尾灰猫紧随其后，玳瑁猫叼着小奶猫的后颈，带着它们也跟了过去，五只猫在篱笆边追着蝴蝶打转，橘色、玳瑁色、灰色和两只奶白的身影在阳光下穿梭，像五团跳动的火苗。

解舒诗按下快门，看着照片里的猫屋和追逐的身影，忽然觉得这院子里的一切都活了过来。虞美人的嫩芽在油布下伸展，矢车菊的种子在泥土里扎根，还有这五只闹腾的猫，用它们的方式，把这个快要被遗忘的家，重新填满了生气。

夕阳西下时，解舒诗发现猫屋的底板没留缝隙，下雨容易积水。他找出几块薄木板，在边缘凿出排水槽，重新钉上去时，胖虎和断尾灰猫就在旁边看着，时不时用爪子扒拉他手里的钉子，像是在提醒他别再钉歪了。

夜幕降临，解舒诗给猫屋挂上了盏小灯笼。昏黄的光透过蓝印花布门帘，在地上投下朵模糊的花影。五只猫蹲在灯笼下，尾巴尖随着光影晃，倒像是在守护着什么秘密。

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传来的猫叫声，脑袋的闷痛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后颈的僵硬也缓解了许多，大概是下午专注干活时忘了难受。月光透过窗纸，在地板上洇出片银白，混着猫屋那边传来的呼噜声，让人觉得格外安心。

解舒诗闭上眼睛时，仿佛看见爷爷站在猫屋前，手里举着尺子，嘴里念叨着“这里该再刻朵花”。胖虎蹭着他的裤腿，玳瑁猫跳上他的肩膀，断尾灰猫卧在他脚边，两只小奶猫绕着他的脚踝打转，像极了小时候那个热闹的午后。

“会好起来的。”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也对院子里的猫和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