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夜雨

解舒诗清理了一下猫咪们用饭的碗，重新倒上新的粮和水，又在网上下单了许多宠物用品，这才上楼回到卧室。

后半夜的雨来得突然。

解舒诗是被塑料布的撕裂声惊醒的。窗外狂风卷着雨点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像无数只手在拍门。他摸索着坐起身，床头的水杯被碰倒，水渍在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胸腔里像是堵着团湿棉絮，呼吸时带着细微的滞涩感。他缓了半分钟，才扶着墙站起来，脚步虚浮地摸到窗边。

后院的灯被风吹得摇晃，光柱在雨幕里碎成一片昏黄，虞美人花盆上的“小帐篷”已经塌了半边，塑料布被风撕出道大口子，露出底下瑟瑟发抖的嫩芽。

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的胖虎在窗台上焦躁地踱步，尾巴扫过相框，照片里爷爷的笑脸晃了晃。解舒诗抓起墙角的伞，指尖刚触到金属伞柄，突然一阵天旋地转。

眼前的墙面开始扭曲，像被揉皱的纸，耳边的雨声陡然放大，又骤然缩成细线，嗡嗡地钻进脑子里。

“……舒诗？舒诗？”

是谁在说话？他想回头，脖子却僵得像生了锈。视线里的家具开始漂浮，桌椅腿变得透明，只有胖虎的橘色身影是清晰的，正弓着背对着他哈气，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警告声。

不对，胖虎在怕什么？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在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胸腔里的棉絮像是着了火，灼得他弯下腰，剧烈的咳嗽冲口而出，带着铁锈味的腥甜漫上舌尖。

“喵——！”

胖虎猛地跳上他的肩膀，爪子尖刺破睡衣，扎进皮肤里。那点刺痛像根针，猝然戳破了混沌的雾气。解舒诗眨了眨眼，扭曲的墙面慢慢变回原样，雨声也落回正常的频率，只是胸口的闷痛还在，像有只手攥着心脏，一下下往紧里收。

他扶着门框喘了半分钟，才想起后院的虞美人。伞被风吹得外翻，他干脆把伞扔在门口，顶着雨冲进院子。塑料布已经彻底被掀飞，竹条断成几截散在泥里，嫩芽被雨水打得贴在土面上，眼看就要蔫了。

“该死。”他低声骂了句，伸手去拢那些软塌塌的幼苗，指尖刚碰到叶片，又是一阵眩晕袭来。这次眼前闪过的是医院的白色天花板，消毒水的气味混着雨声钻进鼻孔，妈妈红着眼圈的脸在雨幕里若隐若现。

“……别硬撑，舒诗，我们回家……”

“回不去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冷，“爷爷不在了，家在这里。”

雨更大了，打在头上生疼。他咬着牙把断竹条捡起来，又去工具棚翻找新的材料。黑暗里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摔在柴火堆上，干硬的树枝硌得后背发疼。手边摸到个冰凉的东西，是那把刚奖励的园艺剪刀，金属刃在雨夜里闪着冷光。

他突然想起医生的话：“情绪不能太激动，也不能累着，一旦出现眩晕、心悸，立刻停下手里的事……”

可虞美人快被淹死了。

解舒诗撑起身子，手指摸到口袋里的药瓶，拧开倒出两粒白色药片，就着四处飞溅进入嘴里的雨水咽下去。

药片在喉咙里卡了一下，药片融化，苦得他皱紧眉头。他找到去年冬天剩下的细铁丝，又扯了块更厚实的帆布，再次回到花盆前时，胖虎正蹲在旁边，用尾巴给嫩芽挡雨，橘色的毛被淋得湿透，像团缩水的毛线球。

“傻猫。”他笑了笑，声音里带着喘。这次学乖了，先把铁丝插进土里固定住，再把帆布铺上去，用几块沉甸甸的鹅卵石压住边角。风还是往帆布底下钻，鼓得像只白肚皮的青蛙，倒比之前的“小帐篷”结实多了。

做完这一切，他已经浑身湿透，冷得牙齿打颤。回到屋里时，几乎所有的猫都在连接着后院的灶房里呆着，三花猫正蹲在灶台边，对着锅里的温水“喵喵”叫。

是他睡前烧的水，现在还温着。

“谢谢。”

解舒诗倒了杯热水，刚喝两口，就听见院门外传来敲门声，夹杂着张奶奶的大嗓门：“舒诗？没事吧？我听见你院子里有动静！”

他赶紧擦了擦嘴角的水渍，拉开门。张奶奶披着件旧蓑衣，手里举着盏马灯，昏黄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刚起夜看见你屋里灯亮着，这雨太大了，我怕你……”话说到一半，老太太突然顿住，眼睛盯着他的脸，“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解舒诗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冰凉一片。“没事，刚淋了点雨。”

“没事才怪！”张奶奶把马灯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往屋里闯，“快把湿衣服换了，我给你煮碗姜茶。你这孩子，就是不爱吭声，哪回不是硬扛着？”

灶房里很快升起烟火。张奶奶把姜块拍得砰砰响，又往锅里扔了把红糖，“你奶奶以前也这样，受了委屈从来不讲，就自己憋着。后来生了场大病，才知道身子骨不是铁打的。”她顿了顿，用锅铲搅着锅里的姜茶，“你爸妈早上又打电话了，说城里的专家有了新法子，让你下个月回去复查。”

解舒诗靠在门框上，看着跳动的火苗。“我不想回去。”

“傻话。”张奶奶把滚烫的姜茶倒进粗瓷碗，“病总得治。但这院子也得守着，你奶奶种的那些花，你爷爷养的那些草，都盼着有人回来呢。”她把碗递过来，“趁热喝，发身汗就好了。”

姜茶辣得喉咙发烫，暖意却顺着食道慢慢淌进胃里，胸口的闷痛似乎减轻了些。胖虎蜷在他脚边，用脑袋蹭他的裤腿，三花猫则蹲在张奶奶脚边，等着被顺毛。

“对了，”张奶奶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我记得你清理花池的时候，是不是挖出个碎瓷片？”

解舒诗点头，想起那块印着半朵牡丹的瓷片，被他随手放在了窗台。

“那是你奶奶的嫁妆。”老太太笑了，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灶灰，想起当年的事儿，眼里闪着细碎的笑:

“当年她陪嫁来的描金牡丹瓷盆，后来摔了，就把碎片嵌在花池里当装饰。你爷爷总说，这叫‘碎了也得扎根’。”

解舒诗愣住了。他走到窗台边，拿起那块碎瓷片。雨还在下，灯光透过瓷片上的裂纹，在墙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星星落在了屋里。

张奶奶又坐了会儿，直到听见他的呼吸渐渐平稳，才披着蓑衣离开。临走时把马灯留在了门口，“夜里起夜别摸黑，这灯亮堂。你这屋子的东西有些老了，明儿我找几个人给你换换。”

解舒诗起身想送，被张奶奶按住:“行了行了，别折腾，这雨大你那伞遮不住什么，出去又淋一身雨，赶紧回屋睡。”

解舒诗就看着，看着这个从小就疼爱他，现在更是照顾着他的邻家奶奶步履蹒跚的往回走。

“我送您。”

“这孩子，真倔。你小时候也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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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舒诗躺在床上，听着屋檐滴水的声音，一滴，两滴，接二连三的，急促地敲在青石板上，像谁在咋咋呼呼的数着时间。

胖虎的脑袋趴在他的胸口，呼噜声和他的心跳渐渐重合，口袋里的园艺剪刀硌着腰，冰凉的金属感却让人安心。

他摸出手机，屏幕亮着，是新的任务提示：【特殊任务：修补被风雨损坏的遮雨棚，并记录虞美人幼苗状态】，奖励【防水布x1，奶奶的护花手册（残页）】。

窗外那么隆重的黑渐渐退去，雨雾里透出淡淡的竹香。解舒诗把手机塞回枕头下，指尖轻轻碰了碰胖虎的耳朵。

“明天，该种矢车菊了。”他对着黑暗轻声说。

胸口的闷痛已经散去，只剩下些微的疲惫。他闭上眼睛，仿佛看见奶奶蹲在花池边，手里捏着花种，阳光落在她的白发上，像撒了把碎金。风穿过竹篱笆，带着虞美人的清香，还有爷爷那句被风吹散的话：“慢慢来，日子总会好的。”

胖虎往他怀里缩了缩，发出满足的呼噜声。解舒诗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它的头，也闭上眼，缓缓进入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