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下课铃准时响起,讲台上的慕昕渊合上书,指挥值日生用抹布把破旧的黑板擦干净,随后仔细叮嘱仅剩的几个没参加红卫兵的学生注意安全。他拿着不锈钢杯踏出教室,朝办公室走去,一路上不断有其他教师和学生问好,他只是点点头,示以微笑回应。
办公桌对面正坐着的是慕昕渊的好友——陆高飞,他们是一起来到乡下教书的,用村民的不太好听的话来讲,是这所算不上学校的学校里少有的“城里的文化人”。
说博识深渊,陆高飞还不敢当,只称自己潦草地读过几年师范,但慕昕渊不同,人家是正经的大学生。在那个贫苦的年代,考上大学的十里八乡只有一两个,因此,村里的村民和老师也就对慕昕渊更尊重一些。
他们教书的这所学校,小学初中高中在同一个校园,两个年级共用一间教室,上课的老师需要同时交两批年龄不同的学生。但是高三生有特权,他们独享一间教室,不用带低龄学生。
慕昕渊从已经摇摇晃晃的木桌柜子里掏出一本书,拿上两支笔和不锈钢杯举步往前。
对桌的陆高飞看见了慌忙道:“诶诶诶,你去哪?”
“回宿舍啊。”
“你不知道,这种小村子里什么人都有,万一来个五大三粗的胖婆子把你这个小白脸拐了拉去做她压寨夫人呢。而且现在到处宣扬****,你这么张扬不要小命了?”
他噗嗤笑了一声,随后回答:“不可能吧,再说宿舍离挺近的…”
陆高飞三步并两步飞奔过去,一把搂住面前人:“你不要不信,你看你长得白白净净,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女的呢。”
“哦。”慕昕渊敷衍了一句。
“你看你一点自我保护意识都没有,我得给你做思想教育工作…”
陆高飞话说一半突然停住了脚步,不明所以的慕昕渊被踉跄了一步,差点摔掉杯子。
“怎么了?”
“你看,”陆高飞指向不远处的广场,“那儿咋聚那么多人?”
他仔细一看,不确定的说:“估计是这村的批斗大会吧。”
“去看看?反正还早。”
“看热闹不嫌事大,批斗大会不是晚上才开吗?”
“那就先去吃饭,我还没看过这会咋开呢。”
估计不是什么好会,慕昕渊想。原来他们乡里没有符合要求的激进分子,愣是随便拉了个教书老头上去,唯一可批评之处也就在于这老头趁人家不在,去地里偷了个瓜吃。一件破事硬生生开了一个时辰,天都黑透了。
他对这种事不是很感兴趣,唯一希望就是不要惹祸上身就好,但拗不过陆高飞这心大的人,于是便想随便看一眼应付了事。
秋天天黑的快,气温逐渐转凉,夜里只有两三颗星点缀其间,村里的树早早落完了叶子,剩下光秃秃的树干挺在那里。
陆高飞早早把慕昕渊从土窑里拉出来,套了个毛衣就火急火燎奔向村委前的小广场,站在了一个比较隐秘的角落。不出意外,广场上堆了很多人,基本都是来看热闹的。
广场最前面搭了个台,中间站了三个人,旁边是一群红卫兵。一个是村委会的人,一个是热心前来帮忙镇压激进分子的村民,另一个是被镇压的激进分子。
慕昕渊刚来村里一个星期不到,连人都没认全,压根不知道这个被批斗的人有何罪过之在,耐心听了两三句,心里也差不多猜了个大概:这人是村里的二傻子,实在没有符合要求的“罪人”,这才把他抓来充数。
他无奈的笑了笑,果然这种会议根本毫无意义可在,倒是身边的陆高飞看得挺尽兴。
突然,身边有个人推了推他胳膊,慕昕渊扭头一看,只见一个老年男人咧着嘴,呲着一口因为吸烟而黄了的大牙笑着看他,开口道:“慕老师也在啊,秋天凉,不要站太久了。”
慕昕渊努力回想这人的外貌特征,才终于认出来:“对,我来看看,劳烦村长关心了。”
那人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是空同村村长,在听说村里来了个大学生时就欢喜地不得了,尤其喜欢慕昕渊这个男娃娃,把他当亲孙子看。
“这年头,也是越来越乱了…政策失误啊”他叹了口气,缓缓说道。
慕昕渊知道他说的什么,淡淡开口:“不乱惹事,顾好自己就行。”
“哈哈,你呀你,不过说的也有道理。”说完这句,他便再也没开口。
台上的批斗越发激烈,演讲的人唾沫横飞,讲到激动处更是把在场每个人都骂了一遍。
“你们全都和这二傻子一样!思想不光明,行为不端正!”
台下已经有人不服气,抄起个板凳就冲上台去,叫喊声如浪潮般涌起,全部涌向演讲者。估计是没想到看戏也能看到自己身上去吧。
那位热心村民已经趁骚乱躲进黑夜,二傻子也摇摇晃晃下了台,只剩那个村委独自表演。红卫兵拿着枪也加入混战,试图维持现场秩序。
陆高飞看这场面笑出了声:“不是,他这是喝了多少啊哈哈哈哈。”
慕昕渊愣了愣,才发现那个人面红耳赤,也许是第一次批斗,为了壮胆喝的吧,谁能想到惹出这么大的事。
村长摆摆手,让他们别看热闹了,慕昕渊识趣地拉起陆高飞就跑。
“哈哈哈哈哈哈干嘛跑啊?”
“有红卫兵,不想下次被批斗的是你就别惹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