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带着淡淡的海盐味,呼吸吞吐间是直达心底的明净。冰蓝色的海卷起巨大的浪潮,点点白沫浮出水面,海鸥叼食着码头散落的面包碎,不时有渔人赶海的船只往来。
海风吹过发梢,鼻腔里涌入新鲜润湿的空气,嘴角是淡淡的盐腥。
今天还是普通的一天,大海依旧是那个大海。
岸边坐着的少女放下手中的画笔,“总算是画好了啊。”
可那又怎样呢?
又不是真正的海。
蔚蓝望着远方的海久久地出神。
她,每天都坐在这儿,对着大海画画。
海,还是海,一次又一次。
说不清为什么,大海好像总是对她有着一种莫名的吸引力。她喜欢海风将她蓬草般的短发吹得凌乱,喜欢看这一片蔚蓝,喜欢贪婪着呼吸每一寸空气。
这些,她都好喜欢好喜欢。
没有人比她更疯狂地热爱着每一个今天,不管是晴天还是雨天,笑脸还是鬼脸。
她能感受地那颗心脏跳动着。
“听说此次研学,学校特意让我们去参观著名画家苏禾小姐的画展。”邹潇雨看着自己身旁站着的两人,心情五味杂陈,“不过,你俩跟过来干嘛?”
“玄猫说,他感应到海城有很强的落日之力。于是我们就跟过来了,不过参加画展的话,化兽形不是很方便,所以我们干脆伪装成学生混进来了。”
“邹先生与落日之心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早日找回落日之心,这对找到邹先生的下落百利而无一害。”男人慵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爸爸的事情还没下文呢,又摊上一大堆事,怎么感觉像被骗了啊?
邹潇雨悻悻地想着。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苏禾小姐,关于本次画展活动的举办,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很高兴大家能够喜欢我的作品,这次画展的举办也是为了向各位展示我最新的作品———鲸泪。”
年轻漂亮的女人在聚光灯下侃侃而谈,粟色的卷发披落肩头,摩登的小皮裙搭配着珍珠耳环,洋气极了。
记者又继续发问,“您的海城系列无一例外都是以海洋为主题,可据了解,您并不是海城人,关于这些画,有什么故事吗?”
“我确实不是海城人,但曾经到这儿旅游过几次,这里的海实在是很美哈哈。”女人对答如流。
“这幅《鲸泪》,可以说是神来之笔,只不过让大家好奇的是,这幅画中的蓝鲸为何在流泪呢?”
“因为,”刚才自信满满的苏禾竟一时被问住了,“在这个信息化的时代,海洋已经渐渐淡出人们的视线,海洋生物也处于濒危状态。绝望的蓝鲸落下的一颗泪既是最后的悲号,也是对人类未来的警告。”
角落里的女孩紧紧抓着衣角,水洗的牛仔布被攥得不像样。
采访结束后,众人便自行在画廊中参观。
“你们不觉得,这个苏禾小姐很奇怪吗?”阿肆若有所思道。
“怎么说?”邹潇雨听他这么一说,确实感觉哪里怪怪的。
“你看,作为创作者,却对画的理解含糊不清。记者提问时,她显然是有些迟疑和茫然。一幅画,最关键的就是灵魂。”
“这幅《鲸泪》中流着泪的蓝鲸,眼里不仅有悲伤有哀怨,更有一种温和,一种渴望。”
“我说是吧,画家小姐?”阿肆突然转过身,对着角落里的女孩说道。
“其实,你才是这幅画的作者,对吧?该怎么称呼呢?”
女孩愣了一下,扯起一抹淡淡的笑,只是这笑中不免多了几丝苦涩。
“刚才你一直盯着那幅画看,眼里的那种情绪与旁边全然不同。而你衣服上还沾染着未洗干净的水粉颜料,我便大胆猜测。”
“我叫蔚蓝,这些画的版权是我主动卖给她的。”
“你身上,有落日之心的气息。”白糖有些惊讶。
“不错。不过本来就不属于我的东西,也该物归原主了。”女孩没有回避。
突然一阵冰凉的海风刮起,众人竟被转移至了未知空间。
“出来吧,屿。”阿肆依然是那幅镇定自若的模样。
“你们要拿走她体内的落日之心,得先过我这关。”一个高大俊美的蓝发少年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昔日的深海正神,你可知这样做有违妖界规定,值得吗?”
“值得。”
“落日之心不过维持她暂时的性命,她的心脏依旧不完整。你这又是何苦呢?”
“那,便把我的给她好了。”
“不,屿。”蔚蓝按住她的手,阻止住了屿。
“我,早就知道了。我本来,也活不了多久,你又何必赔上自己的性命呢?”蔚蓝的脸变得越来越苍白,胸前闪出一道金光。
“不,不要—————”
大海,我来了。
我叫蔚蓝。
蔚蓝的大海的那个蔚蓝。
只是,大海并不属于这个蔚蓝。
我自幼生活在海城,家中世代以捕鱼为生。
码头上寻觅食物的海鸥,来往的游船,渔人归家的渔歌,海上的灯塔,这便是海城的一天。
我从生下来就有心脏病。
三岁那年,我妈跟人跑了。
从那之后,我再也看不见爸爸脸上的意气风发。
他变得很憔悴,成天不停地叹气,试图用酒精麻痹自己。
有一天早上,出海的渔人发现海上漂浮着一具男尸。
我的爸爸,再也没有回来。
于是,我与爷爷相依为命。
老人粗糙的大手抚触着我的头发,“小蓝,往后,爷爷只有你了。”
可是爷爷,我也只有你了啊。
我时常羡慕那些健康的孩子,羡慕他们古铜色的皮肤。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在阳光下晒透,想要在冰蓝色的海水中游泳,像那些孩子们一样健康长大。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是一个健康的小孩,妈妈是不是就不会不要我了,爸爸也不会离开我们了。
但是没有如果。
我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
可能,不知道哪天,我就再也感受不到这颗心脏的跳动了。
我喜欢画画,于是爷爷每天出海打鱼辛辛苦苦赚来的钱,全都用来给我买绘画工具了。
“我们小蓝,打小就聪明,学什么都特别快,尤其是画画,那将来是要当大画家的。”老人自豪的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暖。
我多么想,时间就停在那一刻。
医生说,我活不过十六岁。
可是爷爷不信,他到处借钱给我做手术。
可偏偏,做手术的那晚,本该属于我的那颗心脏丢了。
市长的女儿也有心脏病,自然而然地,原本属于我的心脏也就到了她那儿。
其实,一开始,连我自己都不抱什么希望的。
直到,屿的出现。
小时候,我时常在晚上坐在岸边画画。
银白色的月辉洒落在寂静的海面上,柔柔的,像是仙女织起的水绸。
有一次,她竟然看见了蓝鲸。
巨大的身躯在海浪之中翻动,一声声鲸嚎响彻天际。不过,似乎只有她一个人能看见。
神奇的是,他竟化作了人形朝她走来。
蓝发少年眼皮一抬,眼底是冰冷的寒意,“你,喜欢海?”
“嗯。”她有些害怕,只是小声地回答。
不料他只是扯起嘴角,淡淡一笑,“有趣。”
随即便唱起了她听不懂的歌曲,少年的声音温和清爽,可她分明看见了他眼底的孤独、倔强,还有她看不懂的忧伤。
后来,他们时常会在那儿见面。
她发现,少年桀傲不羁的外表之下,其实有一颗善良的心。
“哥哥,你为什么难过啊?”女孩拉着他的衣角问道。
他告诉她,他叫作屿。
是海城一带的守护神。
生下来,他似乎就被赋予了使命。
几千年来,他遇见过无数个人类,他们无一例外,一个又一个地死去,而他却孤独地活在这个世界。
舍弃了自由,不得不活得如此伟岸。
“我曾许诺这些人一个愿望,”他看了看身旁的小女孩,眼神不觉温柔,“你呢?小妹妹,你想要什么愿望?只要你愿意陪我聊聊天,解解闷,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吗?
“我想要,一颗健康的心脏。”
他愣了一会儿,“好。”
那天晚上,她本因临时配不到合适的心脏失血过多而死。
可他,还欠她一个健康的心脏。
于是,他不惜动用上古禁术抢回了她的生魂。落日之心的意外破碎,倒给了他一个机会,他将落日之心的碎片注入她体内,化作她的心脏。
这样,她应该就可以活过来了吧……
确实,落日之心救回了她。
可那也只能暂时维持她的生命。
反正,他也孤独地活了上千年,早就活够了。
于是,他打算把自己的那颗心脏换给她。
深海蓝鲸的心脏,够她活上千年。
她其实一直都知道。
只是,她不要用他的命来换的自由。
因为做手术,家中已欠下许多债务。
她就将她的画版权全都卖苏禾,悄悄替爷爷还清了债务,还余下一些,也够他老人家安享晚年了。
谢谢你,屿。
很高兴认识你,这次就允许我不告而别一次吧。
若有来生,我们,一定要再相见。
屿抱着蔚蓝逐渐冰冷的身躯,眼角落下连珠般的泪水。
他再也看不到她长大成人了。
“这是她自己选的,宿主一但自行抽取自己的魂魄,便无力回天了。好好替她活下去吧。”阿肆拍了拍屿的肩膀。
“你们这样是不是太过分了啊?为了落日之心夺取他人性命。”邹潇雨有些生气地望着阿肆。
“落日之心本就只能维持她暂时的性命,而她本人已经放弃了活下去。屿动用上古禁术,注定要遭此天劫,只是可惜了。”
像是想起了什么,“你们,还记得那幅《鲸泪》吗?”
冰蓝色的海卷起巨大的浪潮,一声声凄惨的鲸嚎响彻天际,橙红的夕阳仿佛染上了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