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已经在城内驻留许久,被初夏撵着脚步,快要赶赴下一趟旅程,树植早油绿起来,茂盛而浓郁
邮局门口的梧桐爆了满树白花,串得枝头都重了,朝下歪垂,偶有几枝会阻碍行人路线,深入人类日常轨迹中
帝释天辞职缩回家里,每日作息极其规律,八点起床,十二点吃饭,四点出门在站台上等待最后一班车到来,七点回家,吃晚饭
没有出门的时间里,他都在埋头整理那些一趟趟缓慢运回家的信件
仓库早被清理,现在已按原计划做了分发室,铁架换成长桌,增添数盏顶灯,成日忙碌进出着邮局员工,融入这欣欣向荣城市的一角
希克默大道46号的小居室里,摞了满地信封,它们被一个个纸箱装着,堆堆叠叠、高高矮矮,经明亮大窗投来的晨光或夕阳照射,安静得如同幽深树林,历经五年终于拨开云雾重见天日,等来带它们归家之人
帝释天日复一日拆信、转录、整理,满是字迹的纸张逐渐增高,有了岁月的厚度
不知哪天起,多莫多莱日报上,右下角的小方框里多出了新栏目,题着两行姓名、大致地址、一个联系方式,还有段或家常,或浪漫的长句
那是帝释天做出的一点微薄努力,希冀再有奇迹发生,帮助哪怕一个人的等待不会落空。他受惠于艾布纳那座小镇里的幸运,由此知道这一切一定有其意义
他整理的极认真,大有将其收纳为一本厚书的架势,从初夏到寒冬,地上未开封的信件已明显减少,越来越多纸箱被挪进他新租的地下室
站台上卖花的小姑娘长高许多,同帝释天已有了不出声的默契,在天气不佳卖不出花的日子,就会陪帝释天一起站在站台尾端,俩人扯花瓣玩,心中暗赌下一班车上是否会有有缘相拥的人
那把长椅寿命告罄,还是小女孩坐上去时才发觉,她穿着粽子似的一层棉衣,朝上一蹦,椅腿应声报废,歪下去一大截。女孩有些被嚇到,重新跳下来后委屈巴巴地看着帝释天,他将下半张脸从厚围巾里探出来,哑然失笑,向她道歉,说自己也很久没坐过,不知道它已经坏了
冬天的多莫多莱城很冷,夜里总是寒风伴细雪,缓慢将触目可及处堆白
帝释天眺望的远方不再是青绿油然,也跨过棕枯萧瑟的时节,现下变得迷迷蒙蒙,列车低咽着拐过弯来时,像一只巨人的皮鞋踩进白水晶的矿洞
艾布纳在这个冬天启程回乡了,经过大半年的学习,他已然一副很是利索的样子,扬着爽朗又干净的笑容,用标准许多的通用语,向他们告别
有很多人给艾布纳送行,毕竟他那么好,那么热情的性格,在邮局里几乎结识了所有人,帝释天只靠在最远的墙上,微笑着看他登上火车。艾布纳忘了给帝释天一个临别的眼神,他匆忙于同日夜相伴的好友们再见、依依惜别,而帝释天其实不过是他社交最外圈的一个有缘人。帝释天眼瞧他向站台上挥手奔跑的朋友们飞吻,看他消失于那个拐角,走回了熟悉的最尾端
次年夏天,帝释天二十五岁,这年多莫多莱城里意外比往日热了几分,道路两旁喜阳的太阳花由此开得更盛,两条金色的绶带,一路高歌着城区的热闹和平
科勒在这夏季迈步进婚姻的殿堂,对方是位非常腼腆可爱的女性,在公办中学里担任音乐教师
帝释天将巨大的玻璃花窗与一对新人的倩影牢记心间,阳光透过顶窗泼洒而下的画面过于令人惊叹,他们叫人相信上帝已降下祝福,用数以万计的暖阳填充空气,膨胀心房。帝释天想起曾见过的那个华丽精美却无机质的白玉天使像,恍惚只觉旧日冰冷,短暂一瞬,却令他突然打了个寒颤
酒席上,科勒倒是无暇同他叙旧,被四处的朋友们前呼后拥着,一杯杯香槟不断被灌下肚
反而是局长踱步到帝释天身边,打了个招呼
他也已经很久没再见到这位长辈,局长两鬓竟已斑白些许,显眼的昭示着时光无情
“还在等爱人回来吗?”
帝释天微微一笑,颔首承认
帝释天…在的
局长眼里已不再如往日清澈了,有些浑浊,带着些湿润水光
“上面有些消息出来,说战时从事秘密工作的一部分士兵,已经完成收尾工作,陆续返程回乡了。”
帝释天喉咙莫名有些痒,想要说话,却岔了气
他用力清了清嗓子,低头看过手上的表,放下酒杯:“谢谢您,局长,快到时间了,我去站台。”
局长含笑,向他摆手:“去吧。”
帝释天衣冠齐整,向小女孩买下十二朵花,在令人想要愉悦哼起小调的傍晚,一直等到黄昏。晚霞灿烂,难得火烧半边天,带着玫粉调,像铺天的紫罗兰浸红酒,连晚风也温柔许多,他心情极好,恰如这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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