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被”“命运眷顾”?
听完爱莎那颤抖到断断续续的话,玛丽安娜挑了挑眉。
真是高明的话术,一句话里不光抹杀了玛丽安娜所有的努力,更是否定了那么多红党人流血牺牲构建出这一个能让努力有回报的苏区的事实。除此之外还不着声色地强调了命运本来应该只眷顾她爱莎一人而现在是在对玛丽安娜开恩,以及否定了在伊顿贝尔时玛丽安娜连水都没得喝是因为他们这些皇族所构造的环境这一事实。
潜台词就是过得不好是你玛丽安娜本应得的,过得好是因为你运气好抢走了一部分本来只属于我爱莎的好东西。
真不愧是你啊,爱莎小姐。
这么多年了,听说当年星缇纱在矿场接生的孩子里都有人成为了战斗英娥,而你居然还是一点也没变。
但玛丽安娜已经懒得与她争辩,她把舅舅的背包甩到自己肩膀上,就要拉着舅舅离开。可沙克德却松开了她的手:“埃米勒小姐,我想您有些误会了。”
……什么?
爱莎和玛丽安娜都不解地看向沙克德。
“推免保送跟帝国的免试入学不一样,是需要通过各项相关指标的考核的。玛丽安娜是因为努力工作钻研创新给自己争取到了保送进工农专院和之后保研的机会,并不是你所说的‘命好’。”
“行了行了。”玛丽安娜也很想狠狠臭骂一顿爱莎,可爱莎的状态明显有问题。于是她只得赶紧轻轻拉着沙克德,低声让他赶紧上车跟自己走,“她就是十几年前在试验田说要召唤精灵那个疯子,你跟她计较什么?一会她发神经了讹你你就晓得错。”
别一会被对面扣个“破坏议和”之类的帽子。
“不,既然埃米勒小姐是帝国派出的考察团成员,在这一点上我就必须向她解释清楚。”沙克德直接拒绝了玛丽安娜,紧接着转过头严肃地看着爱莎继续说,“虽然我不知道你与玛丽安娜之间有什么宿怨,但是既然你是考察团成员,那么我希望你在记录和报导这一部分内容的时候坚持实事求是的原则,而不要因为与玛丽安娜的私人纠纷而发生偏颇。”
还坚持实事求是的原则?得了吧!爱莎又不是红党人!玛丽安娜简直是要无语死了,但是她又不能告诉沙克德自己早几十年就清楚了眼前这玩意究竟是个什么德行。
“我、我没有……”
沙克德的声音引来了不少围观者,更有人虽然没围上来但一步三回头边走边看他们这边。爱莎刹那间只觉得自己心底最隐秘的角落被揭开,她攥着裙摆低着头不自觉得后退了半步,颤抖着嗓音回应沙克德。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废、皇、皇后殿下,虽然您可能对我有些成见,但是我还是想拜托您不要这样曲解我的话,我、我只是、只是想祝贺玛丽安娜……”
好嘛,一句话把沙克德也给干不会了。
“好打住,首先这里是苏区没有什么皇帝皇后的,其次这场谈话能不能到此结束?我们没有要追究你什么责任的意思,只是我舅想提醒你别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造成其他人的误会——舅,很感谢你帮我说话,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对、对不起……”
爱莎低着头,玛丽安娜看不见她究竟是个什么表情。
“我不知道这会让他那么生气,我、我不会再说了……”
爱莎逃走了。
带着唯一跟在她身旁的女仆一起冲出了七嘴八舌议论着嘲笑着她刚才说的话的人群。沙克德还想阻拦,却被玛丽安娜拉住了。
“好了,谢谢您帮我解围,但是咱们别跟那疯子计较了,反正他们要歪曲的话也不在于她一个人。”事实上,玛丽安娜不再像过去那样愤怒的原因除了她不再需要讨好爱莎——彼时还是艾丽莎的爱莎——来为自己赚取可能的生存机会之外,更是她已经意识到爱莎这副或许应该被称之为“绿茶”的模样并非后者有意为之。
她爱莎的天生本性,就是这个样子。
难道玛丽安娜还能把爱莎的天性改掉吗?能的话她也没有必要反复逆转时间重生回去了。
更何况她有什么义务拯救这种天生扭曲的东西?她又不是爱莎的导师。
这样想着的玛丽安娜拉着沙克德与后者的工友道别,出了车站的她将背包放在单车篓里,让舅舅坐上后座自己蹬车送他回家。
“玛丽。”
“嗯?怎么了?舅舅。”
“你说我当时退伍是不是……不负责任。”
“啊?”
“这次火车穿越轰炸区……我们的对空武器其实根本没有打到敌机,是空军的飞机紧急升空在天上跟敌军缠斗才拖住他们。但是……玛丽,你知道的,我们的飞机根本比不上那些狗/娘/养的吸血鬼的。说是缠斗其实就是用人命和机子去填……我、我亲眼看见有我们的飞机被击毁砸在地上,那些孩子才十几二十岁啊……”
其实沙克德想说的不只是飞行员。
前线的战士大多数都是孩子,他知道的。
他本该是站在前线带头冲锋的人,至少他从小受到的教育是这样告诉他的。这么多年过去他早就意识到歌共不是什么受到圣女庇佑刀枪不入的军队,压在心底的一些东西此时是被亲眼看到的景象彻底激发出来了。
玛丽安娜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两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耳边只有北风。
“……不是的。”
半晌,玛丽安娜开口。
“分工不同不是说说而已,属于贵族的战斗方式已经退出历史舞台了,我们能做的事情该做的事情不在战场上。”
“我知道。”
还是沉默。
家里简单准备的接风酒上,沙克德仍然沉默。
爱莎也同样沉默。
红党派来了向导,当爱莎逃出嘲笑她的人群与其他人汇合之后她就见到了。但向导并没有为他们制定参观路线。除开那些保密单位,只要他们说,向导都会带他们去。除此之外,在两天之后,组织还会给他们派更多向导,彼时他们大可以分开行动,各自探访自己感兴趣的地方。
这与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但她当看到路边的房子墙壁上刷着简单直白的标语,从学校外墙的“强身健体,建设祖国”到工厂里的“勤奋工作,支援前线。齐步向前,解放同胞”,她就明白了废帝为什么那么有自信。
就像之前在车站看到标语时她的第一感受一样,废帝无时无刻不在用各种手段蛊惑人心。
比伊顿贝尔更恶心的地方。
同行的青年之中有人提出能否采访星缇纱,那向导居然一口同意了。后者说现在书姬应该还在忙,晚些她去问问。
……果然还是很心虚呢,废帝。
爱莎可不相信一个小小的向导能够随时面圣,更不相信这种人的申请能直接上达天听。这位向导小姐究竟是哪家出身呢?眼睛里没有什么火彩,应该不是劳罗拉及其附庸。
那应该就是跟那个海洛娅·洛嘉·塔莎艾拉一样的,被废帝亲自扶持起来的伪贵族。
爱莎上下打量着这个向导:后者戴着一条褪了色散了穗的红围巾,两条不算滑溜但很粗的白色麻花辫搭在围巾上。围巾往下是一身没什么版型可言的棉袄,瓦灰色的。裤子和棉鞋乍一看是牛仔布,可实际上则是洗旧了掉色的墨海色粗布面。
向导的脸有日晒的明显痕迹,黑里透红的样子让爱莎觉得自己有些被轻视。她双手被粗陋的面纱手套包裹住,爱莎看不出来她手上有没有老茧。
哦,也不要紧。
废帝连自己的妖妃都能派出去送死,这些被她蛊惑的人手上有老茧根本不奇怪。
所以此时她是想要在帝国的贵族们面前自己的勤俭节约吗?还是为了示弱?无论如何爱莎都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让自己的贵族穿成这副模样,如果是让爱莎来负责这样的场合,爱莎是绝对不会做出如此丢脸的决定的。
爱莎在埃米勒帝国的时候写过很多宴会的策划案,废帝这种拙劣的手段可蒙不了她。爱莎这样想着,一抬头才意识到自己一行人跟着向导来到了工农专院。
……玛丽安娜读的那所大学。
爱莎低着头跟着人群穿过了学校北广场,巨大的富有力量感的雕塑投下的阴影让她浑身发冷。那是一座堪称倒反天罡的雕像:和她梦中同样装束的恶魔温西卡一手高举书本,一手紧握大圣女星沙的手。而同样表情坚毅的星沙没有了翅膀,穿得也像个工人,她一手高举——是紧握住温西卡的那一边,另一只手持剑,直指南方。
两人身上衣服与头发都被雕刻得极具风中的动感,直面风暴的模样让爱莎想到了玛丽安娜。
把受害者当成他们“勇敢面对”的“风暴”,简直是和那个女人如出一辙。
爱莎听到有人询问向导,而向导说这是这所学校上一届毕业出去的一群本科学生的作品。她说本来定的方案是一座星缇纱书姬的雕塑,结果因为其中有学生告诉了书姬而被后者紧急叫停。
“这所学校的学生还能直接跟星……跟你们书姬见面?”
“当然了,书姬平常办公的地方离这也不远嘛。”向导说得很自豪却也很理所应当,似乎她理解的贵族青年惊讶的原因是误解了距离而非身份问题,“再说,即使是更远的地方,也可以靠写信来跟书姬交流啊——或者电报,只是电报贵一些。不过我们这的物流系统已经初步建成,即使是写信也不用担心丢件的。书姬很喜欢大家给她提建议啊,尤其是工业和农业上的一线生产人员。尽管当年在都城矿场参加过劳动生产,但是书姬说这么多年过去她当时的经验很多已经不适用了,所以十分鼓励社会各界的同志朋友给她写信呢。呐你们看,那边食堂挂着的黑板就是从当年都城矿场带出来的经验,除开研究生和老师们利用吃饭时间开会拿来写数据,平常就是用来让大家给食堂的大师傅提建议的——我们的军队里也一样,这跟给书姬写信一个道理嘛,书姬说过,互相指出错误提出建议才能进步啊。”
小黑板上写着“鸡架汤面太咸了”“今天中午三号窗口炒青菜根本没放盐”之类的话,而最下方被画了个哭脸,写了个“同学们对不起”。
“你们……你们都愿意给她写信?不怕她生气?”
朱尔斯和拉齐亚斯哥哥在玛丽安娜的蛊惑下发怒,让人烫瞎她眼睛砍了她头的记忆犹在脑海。
“书姬才不生气呢!要是没人给她写信也没人给她提建议,她不就要两眼一抹黑吗?得不到最真实的意见,她的决策是要出错的。她最害怕的就是不能和我们站在一起!”
……是吗?
爱莎忽然有些恍惚,她拼命回忆自己最痛苦的那一段记忆:她被玛丽安娜蛊惑的家人们,是这样对待玛丽安娜的吗?
但是无论如何,爱莎肯定了一点。过去自己的推测是正确的,星缇纱是比玛丽安娜更精明的恶女,她用恶魔之力蛊惑了比前世玛丽安娜所蛊惑的更多的人。
彼时的玛丽安娜只是被皇室奉为伊顿贝尔之花、被教廷奉为圣女。而眼前,连无数的平民也被星缇纱所蛊惑,发了疯似的想见她想给她造雕像,用远甚于爱莎前世所受到的宠爱来包围着她。
“你们……她……”
“嗯?怎么了?这位爱莎姑娘,您是身体不太舒服吗?”
“不,没事……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