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你妈打电话让你晚点去供销社买只鸡回去!”
“哎!”
玛丽安娜一面回答跑过窗外的西莉亚一面解开自己罩衣的纽扣,她把已经穿了一个冬天脏不拉叽的罩衣从身上扯下来,一边走出操作室一边把这东西连着袖套一起团成团,一个掷铁饼甩进了走廊尽头的脏衣篮里。
漂亮,满分!
值日生会去把这些衣服丢进工业洗衣机里甩干净的,玛丽安娜今天不值日,接下来就不必担心了。
这是周六,没有任务的学生们在下午下课之后就可以自由离校。玛丽安娜把自己头上包裹住所有头发的帽子和脸上的口罩一起摘下来团吧团吧塞进书包的小夹层里,拉上拉链甩上肩膀之后踢着石子往单车棚晃悠过去。
现在是歌秋罗标准时间的下午三点,但是夕阳西下的暖色光芒已经让这座城市变得像是老照片一样令人恍然如梦。书包里空了的铁饭盒中,筷子和铁勺在随着玛丽安娜踢石子的动作咣当咣当互相撞击。远处的食堂与更远处火电厂的烟囱一起冒出带着二氧化硫刺鼻气息的烟雾,习惯了这样作息的玛丽安娜感觉自己像是巴普洛夫的狗一样感到口舌生津。
开了锁,玛丽安娜一脚把脚撑踢上去,一甩长腿翻身上车。
仿圣女时代二八大杠款式的自行车涂着墨海色的油漆,笼头上还喷着颗画法颇具立体感的红五角星。这是玛丽安娜获得保研资格的时候父母买给她的,旧的那一架淑女车现在是雪芙在骑。
歌秋罗苏区专本并行,专硕跟地球的专硕有些区别。
例如录取条件。
玛丽安娜如今已经研二,这些年向她递情书的表白的抱着吉他在她宿舍楼下自弹自唱的乃至把情书捆在高杆绣球上甩进她在六楼的寝室阳台的从大两届的学长到小四届的学弟无所不包,一一拒绝他们的玛丽安娜如今荣获少男心灵粉碎者的诡异称号。
玛丽安娜不在乎这些,她只想把上个星期五用高杆绣球砸中她刚洗完的被套的那个男生揍一顿。
可惜那家伙似乎是实习去了,玛丽安娜根本没找着他。
周六下午的北启首府很热闹,玛丽安娜慢悠悠地骑着车穿过熙熙攘攘的集市。如今的苏区魔晶和魔石早已经被歌共的工程机械打成了白菜价,但这东西硬度高脆性大的特性没变,故而在大前年石油化工取得爆发性突破之后,苏区的工厂做出了胶合木包魔晶魔石芯的奇怪东西——远看半副筷子,近看一支2B。
这东西基本上就是个把石墨粘土芯换成魔晶或者魔石的铅笔,如今市面上的工业用魔杖除了根本看不出是“杖”的矿石手链,基本上就都是这种魔笔。
玛丽安娜买了一支,打算回去送给舍友。后者帮她回绝了很多麻烦的家伙,她应该好好感谢她的。
正好舍友的魔杖坏掉了,碎块编进手链虽然方便携带,但是在释放魔法的时候手链其实并不很好用。
“同志!请把您的魔杖票给我!”
“你等等。”人群拥挤,玛丽安娜艰难地把包卸下来,紧接着她的包就直接邦的一声被挤得撞在柜台上,连带着她的手臂也差点扭到。玛丽安娜回过头骂了一句挤条毛啊挤,手上则是不停翻包,“来来来给您!终于找到了——还有!我还要一只鸡!”
“这是您的魔杖和找零下一位——鸡在楼下!”
玛丽安娜再次艰难地打开包放好魔杖,紧接着又被挤了个七荤八素之后,总算是提着鸡上了车。圆滚滚的鸡被倒着提着脚还在用力扑腾,玛丽安娜挨了它几翅膀之后赶紧打印了条细铁链把它捆了起来。
“到家就炖了你。”
然而还没等玛丽安娜把车骑上回家那条大路,在经过一高的校门前的时候,她就差点被人砸死。
对,被“人”砸死。那个被丢出校门的少女直接撞在了路过的玛丽身上,当场撞翻了单车,还把玛丽安娜撞得飞出去半米,最后还给她当了肉垫。
“不是干什——啊我的鸡!”
鸡要飞,玛丽安娜顾不得骂人。她一把推开还在一抽一抽啜泣的那个女孩,飞奔着脱下外套一扑——好!逮住了!
这下玛丽安娜才有空去管自己的单车和那个奇怪的家伙,而在此时她才注意到,校门口已经站了好多人。
“你究竟是什么人!?不会匍匐前进不会组装净水器分不出内燃机和蒸汽机甚至连拉枪栓都不会!今天早上叫你去把画像贴了,结果你告诉我你不认识斯大林!?你不可能是我们卧底同志的女儿!你究竟是什么人!”
嗯?
那女孩还在抽泣,玛丽安娜看见周围逐渐聚集起吃瓜的群众。她赶紧提着鸡推着单车退到一边,一面跟人打听情况一面竖起耳朵听那个女孩嗫嚅的内容。
“这不是洛嘉·塔莎艾拉同志的女儿吗?”同样在围观的一个人皱着眉,对上玛丽安娜的目光之后跟她打了个招呼,“诶?玛丽?诶呀妈呀你咋摔成这熊样了。”
“我没事,刚才让那女学生撞的。”玛丽跟那妇女一起拍自己衣服上的灰,“您刚才说什么?洛嘉的女儿?报纸上那个?”
“不是那个,这是瑞希,她是……说她是海洛娅同志的妹妹来着。当时她登记的时候我刚好去接我家孩子——他发烧了来着,烧到三十九度,幸好他舍友跑出来跟我说了——就那会,我亲耳听到她说的。”
“瑞希?”玛丽安娜觉得有点耳熟,多年前好像听说过星缇纱给哪一个还在母腹的贵族孩子起了一个名字也叫瑞希,那个孩子的中间名还跟玛丽安娜的母亲雪芙的一样来着,“然后呢?”
“然啥后啊?当时我急着带孩子去医院,就听了半耳朵。这姑娘当时哭得老惨了,说娘是让吊死的,爹尸体都碎得拼不起来了。诶你说,这哪还能有假的啊?那报纸上不是说洛嘉同志当年就是被……”
“艾德尼菈小姐!”
玛丽安娜忽然一喊打断了身旁妇女的话,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从跪坐在地的瑞希汇聚到她身上。
——包括瑞希本人。
“哈……还真是你啊。”
玛丽安娜从包里抽出一份皱皱巴巴的旧报纸,上面正是瑞希同父异母的姐姐海洛娅站在公爵府邸的废墟上举起一个污秽的球状物的照片。
“瑞希·希瑟琳·艾德尼菈小姐,你看看这……”
“啊!”
瑞希尖叫着拍开了玛丽安娜拿着报纸的手,浑身颤抖着不敢看玛丽安娜。
更不敢看那张报纸,因为照片上海洛娅手里拿着的就是她父亲的人头。
歌共的战士洛嘉确实是因为身份暴露而被砍成碎块的,他为了卧底任务而娶的奴隶妻子确实是被他连累而被杀死后吊在外面示众的。但眼前这位连抹眼泪的动作都优雅大方的姑娘嘴里“碎了的父亲”“被吊着示众的母亲”显然不是那两位——报纸上说了,艾德尼菈公爵是被六颗全威力弹打死的,用脚趾甲盖想也知道会碎成什么鸟样。而他的婆娘,作为下令虐杀过奴隶和卧底的罪犯,则是在被生擒之后被公审判处绞刑了。
报纸上还说了,当初洛嘉同志的死跟这瑞希小姐有着很大关系——好像是说他本来能逃走的,但是因为不愿意杀死看到了他的、彼时还是孩子的瑞希,而被后者的尖叫暴露。而又因为瑞希有个喜欢从家族旁系头上扒功劳给自己女儿的好母亲,瑞希本来是要被以多项罪名跟她母亲一起送上绞刑架的。甚至那公爵夫人不知道海洛娅早就是卧底,故而死到临头了还在装疯说和自己关在一起的不是自己的女儿,自己的不孝女早已经已经乔装成后者的军功替身逃跑了。
是因为海洛娅不希望真正的罪犯逍遥法外,才强忍着恶心为这位瑞希小姐上庭作证,在彻底击碎公爵夫人的幻想的同时救了后者一条命。
……难道所有婚生的贵族子嗣都这么恶心?不光高高在上地看不起因为他们的存在而陷入苦难的私生子女,还要硬偷他们口口声声鄙视着的后者的身份和苦难。玛丽安娜居高临下地看着低头哭泣的瑞希,但随即她又摇了摇头——星缇纱可没对雪蜜儿做什么。
刚才的想法太偏颇了。
这位瑞希小姐还在说着什么“是母亲让我来的”,结合报纸上曲折离奇的新闻,玛丽安娜意识到这家伙好像还真没有说谎——要她扮成她自己的忠仆,不就是想让她以烈/属身份来苏区继续过好日子吗?
至于什么父亲碎了母亲死了姐姐是海洛娅……还真是高明的谎言。
不,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眼前的小姐蜷缩着,一副已经不堪打击快要被逼疯的模样。可她是因为精神恍惚才这样误导别人的吗?玛丽安娜不信她不知道登记烈/属身份时自己冠的是洛嘉的姓氏。
面对其他人的质问,瑞希还在摇头。直到一个女学生冲上来直接扒了她的鞋:“那么严重的趾骨外翻,你还说你是红党卧底的女儿!”
啪。
瑞希还想辩解,但一个耳光把这一切全打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