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顿,你的东西掉了。”
“啊?”生褐色头发眼睛的少年被叫住,浑身在那一瞬间似乎都抖了一下。然而当他回过头去,拿着他笔记本的老师并没有发现任何异样,“好、好的……谢谢老师。”
“记得把自己的东西收好。”老师拍了拍伊顿的肩膀才把本子还给他,仿佛浑然不觉后者全身都在发抖。
当天傍晚,这位老师在学校的围墙边扭伤了脚,来将她搀走的安保人员便恰好因此错过了伊顿偷偷溜走的时间。
“顺利吗?”
“很顺利。”
伊顿在午夜之前回到了宿舍,当他一面脱外套一面跟舍友搭话的时候,他的书包里已经没有了那个被摔了一下的日记本。那里面其实没有多少重要的情报,只是他的日记和对学校的记录而已。但是接头的同志说这部分也是分析局势的材料,于是伊顿就事无巨细地写好,按照越好的时间交了上去。
伊顿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在做掉脑袋的事。
是的,平心而论那个自说自话的埃米勒小姐确实给了他很多东西,例如他买不起的药和食物,又例如此时在这个学校里读书训练的机会。尽管伊顿厌恶她那些什么“无条件的爱”之类的说法,还有那种觉得他人不理解她的好、她是最委屈的救世主的语气,但从事实上来说,确实是她成为了伊顿活到现在的直接因素。
但是那又如何呢。
伊顿本就不该是贫民窟里失去父母的小孩,如果没有他们这些贵族为了保住自己剥削阶级的地位发动大倒退,如果歌秋罗的科技和生产力发展没有被中途生生斩断,他本就该在正常的学校里好好读书备战高考,而不是在贫民窟里险些冻饿而死之后因为一位贵族小姐的善心而进入这所学校里成为埃米勒家族积德行善的牌坊——哦不,如果没有埃米勒小姐那些奢侈的裙子和珠宝,或许即使大倒退了他也不至于此。
贵族派在把工业派前辈们残酷处决、把后者的孩子打成奴隶的时候有想过自己能坐这天下是因为工业派造出的武器、自己吃的是工业派研究出来的良种作物吗?没有的。
是贵族欠平民的,而不是反过来。那一点点从指缝里漏下的小恩小惠,不过是贵族从他们这些人身上敲骨吸髓之后的一点情趣。
说到底是羊毛出在羊身上,贵族们没有任何让他感恩的理由。
——这些都是同志们告诉伊顿的,不仅仅是和他接头的成年人,还有比他先一步被发展入党的对床舍友。
哦,不。这家伙甚至根本就是科班出身的反贼,读着当年都城矿场附属职业技术学校的附小长大,小时候跟着前段时间在苏区内斗里中弹而死的那个卢莱师长做过社会调研,被人传染了流感回去还抓着星缇纱的围裙擤过鼻涕。
要是用贵族老爷太太的话来说,伊顿他们一整个宿舍都已经沦为了恶魔的巢穴。
贵族们一定会说他们是养不熟的狗,只等着有了机会就要咬前者一口。过去的伊顿或许会为此感到愧疚不安,但此时他只想问一句:凭什么他们要安心当贵族的狗呢?
伊顿不想当狗。
因为他是人。
如果那些心善的贵族是真的心善,那么他们也不必害怕ge命。如果那位小姐真的如此无私地无条件地爱着他人,那么伊顿所希望的未来应当也是她所期望的未来。
毕竟一个无私的人,当然是不希望看到此刻的歌秋罗帝国这样人吃人的社会的,不是吗?
为直接有恩于自己的小姐豁出性命创造一个她热爱的未来有错吗?没有错。即使这样问也不问就要硬把礼物塞给别人多少有点冒昧,但从伊顿的见闻来说,想来爱莎小姐不介意。
这是报恩。
伊顿把从外面买来的报纸丢给对床舍友,而后就上床准备睡觉了。
这里可不像矿校一样有天天洗热水澡的条件。
阿尔森这些天打得很顺手,尽管预料之中应该有用的那个俘虏被剥了手脚的皮在城墙上一直挂到断气也没能让反贼们低头答应帝国的条件,但就像伊西斯所分析的那样,反贼没有充足的人手来消化和守住这些新的沦陷区。
他看着天边血红的晚霞,下令全军加快速度。穿着高筒皮靴的腿一夹马腹,接连得胜的骄傲让他心情很好。
过了这片山区就——
轰!
“什么!?”
“敌袭!有埋伏!”
“将军小心!”
不是埋伏,或者说不光是埋伏。
巨大的爆炸声轰得阿尔森的脑袋嗡嗡作响,冲击波撞得他想吐。双翼机螺旋桨的轰鸣带着尖锐的哨音从他的头顶呼啸而过,没学过什么叫做卧倒的阿尔森在那一瞬间昂起头,于是他几乎对上了一双金色眼睛。①
飞行员的金色眼睛。
飞机呼啸而过那一瞬间阿尔森甚至看见里面飞行员的腮帮子还在一动一动,不知道是在吃什么东西——是俘虏跟他们招供的用虫子做的饼干?还是别的什么恶心的东西?阿尔森不知道,他也没有那个闲心去想。他拔起手枪对着那飞机开枪,然而子弹打在起落架上而后弹开,并没能给那架飞机造成任何伤害。
轰炸并没有就此结束。
在起落架上装哨子简直是个天才的想法,飞机俯冲时那尖锐的哨音与机枪声爆炸声交织在一起,在金属没入血肉撕开躯体的闷响之中,简直像是恶魔的笑声。
再之后呢?似乎是冲锋,或者别的什么。无论如何已经不重要了,阿尔森所率领的帝国军队已经被一场歌秋罗史无前例的轰炸炸碎了军心。在四散奔逃的哭喊崩溃的士兵中,阿尔森举起军刀大喊要斩杀逃兵也在没有任何意义。穿着丧服的反军究竟是从哪里冲出来的?他不知道,他自己都觉得他妈的四面八方全是敌人!
怎么会这样?那些反贼的铁鸟不是只能丢纸片吗?不是只能动摇那些贱民吗?!溃散的军队已经没有办法集结成能看的队形,不要说反冲锋,就连撤退也做不到。阿尔森接连砍死了十几个冲到或者被挤到他的马边的士兵,可即便他把后者的头颅割下来举起来也毫无意义了。
次日凌晨,被打瘸了左腿的罗斯托珀公爵阿尔森,在因为失血而休克之前,被一个名叫艾美娜的卫生员从死人堆里拖了出来。
“好久不见。”
因为魔力即将告急而被派来打扫战场的艾美娜,紫色眼睛里火彩已经因为强行军与高强度输出魔力救治伤员而变得暗淡,可这一瞬间,阿尔森只觉得要被她眼睛里的火烧死。
“还记得我吗?阿尔森·罗斯托珀。”
没有中间名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贵族名字。
——艾美娜最终还是没能亲手报仇,纪律不允许她将一个俘虏碎尸万段。但也用不着,或者说根本轮不上她。她只是站在一旁看着,和其他人一样看着,看着阿尔森被他自己手下强征的劳力撕成碎片。
不是比喻句而是字面意义,是从一个被从新苏区强征的民夫崩溃的嘶吼开始,用牙咬,用仅剩的魔力凝结小刀片剜,用手指甲抠。这个被艾美娜拖回来的家伙,在天亮之前成了一句喘气的血红色骷髅。
没有人愿意上去阻拦,尽管光是这样看着也是违反纪律的。
“上报吧。”
艾美娜看着因为精疲力尽而停手的俘虏们,点了点头。
炊事班送来了早餐,是菜肉包子和土豆炖肉。可艾美娜和阿尔森没能吃上,前者被叫去说明理由,后者没了皮肉却不断气的样子让战士们颇为为难。
——
注释
①:双翼机没盖且魔法师视力拔群
以及伊顿就是漫画中那个跟爱莎争吵过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