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缇纱是那一年的夏天到的北启,在此之前帝国的报纸至少登了十七次“阵斩废帝”“废帝已死”的新闻。最开始那几次屡屡让没有经历过假新闻洗礼的劳罗拉们群情激奋乃至悲痛无比,星缇纱的夫人更是半夜去偷军械试图单枪匹马给星缇纱复仇——结果当然是没成功,这位已经自愿交出军权的前军官让翻砂车间车间主任和厂里的支书劝了一宿也没好,结果第二天另外俩贵族发的报告就被截获送到了苏区——都说自己的军队把废帝砍了。
“看吧,我都说过了不可能是真的。”车间主任拍了拍沙克德的肩膀,“给你放一天假,回家好好休息休息,缓缓。”
一米九几的沙克德红着眼睛点了点头。
而玛丽安娜是第二天知道这事的,跟她一起参加岗前培训的魔法少女们到的比她早,她到的时候,这些姑娘已经在晨光里唠开了。
有人说星缇纱搁报纸上仰卧起坐,给玛丽安娜都乐得锤桌子。高压确实会让人更爱笑,高强度的岗前培训和长时间以来对命运的恐惧,都在这一场哈哈大笑里随着眼泪流走了。
玄鸟圣女啊,虽然到现在我也没搞清楚你到底是管啥的,但是既然你大概算是跟这帮姓共的一样什么都管,那请您务必庇护好星缇纱。
因为我玛丽安娜不想再被石头砸死一次了。
培训的时间很短,到了当年年末,玛丽安娜已经是个干了八个月的熟练工了。听说学校教材还在加班加点地修订,不知道明年能不能复课。
不过玛丽安娜并不在意,她骑着自己搓出架子和链条辐条、从类橡胶厂买来轮胎自己组装的淑女车,在周日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漫无目的地晃悠。
厂里发的罩衣被她脱了放在车篮里,但挡灰的三角巾没从头上解下来。她所在的车间主要是造工具器材的,原本她也觉得如今的局势需要建设保卫新独立的国/家这很正常,可越往后就越觉得不对劲。
要造的东西太多了,按照计划来看未来的产出将会远超建设这两省之地的需求。而且军械厂也拉满了速率三班倒地赶工,新政/府在完全不考虑成本一样地疯狂砸钱让人干活。
即使在飞速建设,即使周围的变化让活了这么多次的玛丽安娜目不暇接,她也不认为会用得着这么多东西。
尤其是武器。
果不其然,在又一次的反剿之后,玛丽安娜和她的工友们收到了民转军的安排——不是入伍,而是集体从制造民用工具转为制造军需用品。
玛丽安娜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其实她也想到会是这样——无论是为了保障粮食安全,还是因为那骗了自己的父亲和叔叔婶婶们率军随自己北上而后将后者挨个审判、有罪判刑乃至枪毙的星缇纱的性格。
而且那些军队是被打散改编而非解甲归田,玛丽安娜摇了摇头:早该想到的,人家不是伊顿贝尔或者埃米勒那种国家的公主,怎么可能拿了两块地就打算停下来了。
现在想想,伊顿贝尔也好,埃米勒也罢,规模还不如人家一个省。一万人在当年的她和爱莎眼里是足够打终局灭国之战的兵力,但是要是放在歌秋罗这,按照玛丽安娜的保守估计,光是这苏区两省之地的工厂工人恐怕都远不止这个数。
伊顿贝尔被埃米勒派了十几个厂子就灭了,真是有够黑色幽默的。也不知道埃米勒究竟是哪来的钱给爱莎举办各种各样的宴会,玛丽安娜想,就算是现在把星缇纱打死,她都拿不出来这么多钱吧。
自从冲过北启省边界的那一天,星缇纱可就再也没有穿过一件像样的好衣服了。那身灰不溜丢的军装在战争爆发之前要是被人看到,估计都得以为星缇纱是在披丧。
真是一脉相承的穷啊。
玛丽安娜是这样漫无目的地胡思乱想着,但埃米勒的爱莎就没那么有空闲了。这些新换来的士兵尽管不像劳罗拉的走狗那样随意打人,也不会克扣他们的口粮——至少是这些士兵吃多少就给俘虏也吃多少。可活是一点没少让他们干,不久之前还给额外加了听他们讲解恶魔的“教义”的日程。这破天荒地放了一天假,结果又是把她叫去,给了她一杆笔一沓纸让她给家里写信。
什么信?勒索信。
事实上如果埃米勒家有更大的兵权乃至决策权在手,这帮人大概会想拿她多换点俘虏回来。但是很可惜,经过严谨的评估之后众人一致得出结论——这家伙还是拿来换粮食吧,换别的估计对面不会给。
在她前面已经有人写了信了,都堆在桌子左侧,也不知道这帮反贼打算用什么方式寄送过去。
坐在桌子对面的女官员倒是不像那些士兵那样冷着脸让爱莎总想到自己被杀时候的伊顿贝尔士兵——事实上爱莎不能确定她究竟是不是官员。她的脸很瘦,但神情很和蔼。她拿起套着藤编外壳的金属保温壶和旁边的搪瓷杯,给爱莎倒了一杯水。
爱莎抬眼看了她一眼,没有接。
那官员倒是不生气,用像是对同事或者别的什么人一样说话的调子,告诉了爱莎他们的要求。爱莎看着手中的钢笔——和当年废帝还是帝姬的时候,卖给贵族们的差不多的钢笔。
只不过样式朴素很多。
“我……”爱莎咬着牙看着手里的钢笔,尽管她过去并不是被作为继承人培养,但对于这帮龟缩在北境上的反贼而言粮食有多重要她也还是明白的。可门口的士兵手上端着上了刺刀的枪,而她身上的魔力定期被抽取现在只剩下维持正常生活的量。爱莎不是没脑子的疯子,她没有跟这官员硬碰硬。她沉默了许久,才继续开口,“……愿圣女保佑你们。”
女官员似乎完全没听明白她的话外之音,笑着对她说了声谢谢,然后告诉她不着急慢慢写,要是饿了可以直接在这吃午饭。
是啊,他们怎么可能在乎神的惩罚。
这里本来就是恶魔温西卡和他的追随者们的领地啊。
信写完了——不止爱莎的。而尽管苏区有电报机,可帝国贵族们手里可没有这种高精尖的新玩意。一来一回还需要不少时间,爱莎等人自然是又回到了那该死的农场。
被派来讲课的人是个戴眼镜的文弱男青年,爱莎看他那样子总觉得他不应该是恶魔的走狗。可听了几十分钟,无非还是他们鼓吹的那一套。
要发展国家?要庇护平民?这些是发动战争的借口吗?爱莎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能给自己找到那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说来说去还不是因为那星缇纱跟恶魔和恶魔子嗣勾结的事情败露被废,你们这些她的走狗不甘心一起得到应有的惩罚罢了!
卑劣的家伙。
爱莎想到过去的自己,过去和母亲还有里奥登王族兄妹俩谈论并制定庇护所计划、为埃米勒帝国的平民孤儿们建立住所和学校的自己。彼时的自己还是帝国的圣女,尽管她并不想被神殿那样利用,可无论如何,她的身份带给了她话语权。
……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即使是牺牲了寿命,即使是战胜了伊顿贝尔和与恶魔勾结的月神赛琳娜,她来生的命运却仍然变成了这样?即使提前知道了会发生的战争,却还是什么都没能阻止?为什么恶魔的使徒仅仅是做了和她一样慈善事业的一角,就可以在神的眼前蒙混过关?爱莎不明白,星缇纱过去开办学校估计也就是依靠玛丽安娜给的主意,毕竟玛丽安娜作为伊顿贝尔的公主对爱莎的所作所为一直紧盯不放——而就只不过是这样,她们就骗过了神的眼睛吗?
爱莎还是很幸运的,几个月之后,在她十九岁生日过后,她接到了来自父母两人的家书。
还有署名为阿尔森的另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