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窗棂时,媒婆浑浊的瞳孔骤然收缩。间像卡着半截枯木,方言裹着颤音破出:“仙…姑!”尾音像被夜风揉碎的纸鸢,落进常人的语境里,竟成了飘忽的“线…咕”。
郝菁攥着帕子的指尖发白:“仙姑,她认得您?”
檀香袅袅缠绕着小仙姑腕间的玉镯,她指尖划过扇面暗纹,那抹冷白竟与扇骨的象牙色融为一体:“是旧年的气息。”尾音拖得极长,恍若穿过了四十二载春秋,“有些人,一眼便是一生。”
“可…四十二年?”郝菁望着那张不染岁月的面容,喉间溢出的惊叹碎成星子,“您分明……”
折扇“唰”地展开,半掩住小仙姑唇角若有似无的笑:“长生二字,不过镜花水月。”她忽然抬眸,目光如银针穿透媒婆层层铅华,“阿娣,别来无恙?”
记忆的茧被悄然剥开。四十二年前的晨雾里,小仙姑赤足踏过青石板,村口弹珠相撞的脆响惊飞了麻雀。扎红头绳的阿娣挤在孩童堆里,发梢还沾着露水。那时她是来救人的,却见阿婆颤巍巍扯着阿娣的衣角:“快给仙姑奉茶!阿宝的病有救了!”
十二三岁的阿娣引路时,粗布裙摆扫过门槛的沙沙声犹在耳畔。里屋的阿宝缩成虾米,看见小仙姑的瞬间,瞳孔猛地缩成针尖:“我没病!不治!”小仙姑掌心贴上少年肩头,刺骨寒意顺着经脉倒灌——果然是小鬼缠身。灵力化作流光注入他体内,铜镜映出少年扭曲的面容,转瞬归于平静。
“已无事了。”小仙姑收了法术,铜镜边缘还凝着未散的金光,“若再有异常,来竹苑寻我。”
而今眼前的媒婆,眼角的皱纹深如沟壑。她枯瘦的手指摩挲着褪色的红盖头:“您走后,村里人说您是活菩萨,挤破门槛要沾仙气。后来官家听闻此事……”声音突然哽住,“阿宝被带走那日,暴雨把泥地砸出万千个坑。阿婆咳着血,攥着阿宝的虎头鞋去了……”她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被转卖三次,最后成了这见人说人话的媒婆。那些骗人的把戏?不过是混口饭吃的幌子罢了。”
“为何不来找我?”小仙姑的声音像是从云层深处飘来。
“您是云端月,我们是泥里的苔。”媒婆突然剧烈咳嗽,指缝间渗出暗红,“章璟姑娘被我送去了唐家苑。那地方……”她猛地抓住小仙姑的手腕,“夜里总听见孩子哭,您千万……”
寒光闪过。媒婆手中短刃已没入心口,血珠顺着刀刃滴在青砖上,晕开一朵暗红的花:“我这一生,罪孽深重。只求您……”话未说完,人已瘫倒在地。
小仙姑弯腰合上逝者的双眼,指尖拂过那张满是沧桑的脸:“小娄,去寻些素白绸缎。”她起身望向渐沉的暮色,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了谁,“她本该在溪边浣衣,在灶台前烧饭,不该困在这尘世的茧里……”风掠过廊下铜铃,叮叮当当,似是旧年弹珠相撞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