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是一年。
这一年里,云汀在白念的悉心经营和阿宝离开前打下的良好管理基础上,规模进一步扩大。
收容的孤儿数量增加了近一倍,开垦的农田和新建的木屋也向外延伸了不少。孩子们在冷筱、赤离以及几位被白念感化、自愿留下的原人族流民教师的教导下,学习知识、锻炼体魄,不同种族间的隔阂在共同的生活和劳作中进一步消融。
云汀内部,俨然已是一个秩序井然、充满希望的小型社会。
然而,云汀之外的圣魔大陆,局势却愈发紧张。人魔两族的冲突不断升级,边境摩擦演变成了更大规模的军团级对抗,战火蔓延,硝烟四起,连带着边境地带的流民也多了起来,给云汀的物资供应和隐蔽性都带来了更大的压力。
而最让白念心中难以安宁的,是阿宝的杳无音信。
一年了。整整一年。
那个决绝地消失在晨雾中的身影,没有传回任何只言片语,没有一丝一毫关于他行踪的消息。他就这样彻底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冷筱不止一次地找到白念,漂亮的眼眸里盛满了担忧和焦急:“白念姐,这都一年了!哥哥一点消息都没有,他会不会出什么事了?让我和赤离出去找找他吧!就沿着他离开的方向去找,一定能找到线索的!”
每一次,白念都强压下心中的焦虑和同样想要去寻找的冲动,坚定地摇头拒绝。“不行,冷筱。”
她的语气总是带着不容置疑,
“外面现在太乱了,战事吃紧,你们出去目标太明显,太危险。而且,阿宝他……他既然选择独自离开,一定有他的理由和把握。我们要相信他。”
她只能用这样的话来安抚冷筱,也安慰自己。可每当夜深人静,看着窗外云汀宁静的夜色,那份蚀骨的思念和担忧便会如同潮水般涌来,将她淹没。他到底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是否平安?
她怎么也没想到,与阿宝的再次相见,竟会是以这样一种完全出乎意料的方式……
那是一个看似平常的午后,白念正在处理两个孩子因为争夺一件玩具而引发的纠纷,夜小泪的身影突然急匆匆地穿过空间通道,出现在了云汀内部。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躲闪,怀里似乎还抱着一个用宽大树叶包裹着的、小小的身影。
“白念姐姐!”夜小泪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显而易见的慌乱。
白念心中一紧,立刻让其他孩子先去别处玩耍,快步迎了上去:“小泪?你怎么来了?发生什么事了?”她的目光落在夜小泪怀中那个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小身影上,一种不祥的预感陡然升起。
夜小泪咬着嘴唇,将怀中的“包裹”小心翼翼地放在旁边一张铺着软垫的木椅上。树叶散开,露出了里面那个身影的真容——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只有四五岁的小男孩。
男孩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的、用料却极为考究的深色衣物,显得空荡荡的。他有着一头乌黑柔软的短发,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得如同雕琢一般。
尤其那双眼睛,是极为罕见的深紫色,此刻正带着几分茫然和警惕,安静地打量着周围陌生的环境。
当白念看清那张小脸的瞬间,她的呼吸猛地一滞,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僵在了原地。
这张脸……这张脸……
几乎是在同时,听到动静赶过来的冷筱和赤离也看到了椅子上的小男孩。
冷筱先是疑惑地“咦”了一声,随即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猛地扑到椅子前,瞪大了眼睛,几乎将脸贴到了小男孩的脸上,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仿佛要将他脸上每一根汗毛都看清楚。
赤离虽然没有冷筱那么夸张,但也瞬间绷直了身体,锐利的目光如同扫描般在小男孩身上来回巡视,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惊疑,逐渐变成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像……太像了……”冷筱喃喃自语,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赤离重重地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干,沉声附和:“不是像……简直和殿下小时候……一模一样!”
像!和哥哥小时候一模一样!
冷筱和赤离都用眼神和动作确认了这一点,绝无认错的可能!
白念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她看着那个小男孩,那双熟悉的、缩小版的深紫色眼眸,那眉宇间依稀可辨的轮廓和神态……这怎么可能?!
夜小泪站在一旁,紧张地绞着手指,低着头,根本不敢看白念的眼睛,小脸上写满了心虚和不安。
白念从巨大的震惊中勉强回过神,目光锐利地转向夜小泪,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小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孩子……他是谁?从哪里来的?”
夜小泪被白念的目光看得浑身一颤,她知道瞒不住了。她长长地、像是豁出去了般地叹了口气,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带着哭腔说道:“白念姐姐……对,对不起……我……”
她断断续续地,将一年前阿宝独自前往梦幻天堂,执意要进入“洗魂灵”试炼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他当时不让我告诉你,说有些债必须自己还,有些路只能自己走……我,我看他好像真的很坚决,就……就一时心软,帮他打开了‘洗魂灵’的大门……”
夜小泪的声音越来越小,
“这一年来,我也不知道他在里面具体经历了什么,那里面隔绝一切外界探查……但,但是精灵龙爷爷说,‘洗魂灵’会根据试炼者自身的业力显化劫难,业力越深,劫难越恐怖,那感觉……估计比十八层地狱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椅子上那个安静得过分的小男孩,继续说道:
“他……他应该是刚刚才出来的。我们发现他的时候,他就已经是现在这个样子了……精灵龙爷爷检查过,他的生命气息很平稳,灵魂似乎也……被‘净化’过,变得很纯粹。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身体缩小成了孩童模样,而且……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
夜小泪说完,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低着头,等待着白念的审判。
白念听着夜小泪的叙述,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一阵阵窒息般的疼痛袭来。
看着眼前这个缩小版、眼神茫然懵懂的阿宝,再想到他曾经那般骄傲强大的模样,白念心中百感交集,酸涩、心疼、后怕、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让她站立不稳。
夜小泪不能离开梦幻天堂太久,她愧疚地看着白念,小声道:“白念姐姐,我不能离开太久,具体该怎么办,我得回去和精灵龙爷爷商量一下,看看有没有办法能让他恢复……我,我先走了!”
说完,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匆匆开启通道离开了云汀,将眼前这个巨大的“难题”留给了白念。
夜小泪一走,房间里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冷筱看着眼前这个缩小版的哥哥,最初的震惊过后,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种奇异的光芒,那光芒里混杂着惊奇、兴奋和一种……跃跃欲试。她凑近小阿宝,试图去捏他的脸蛋:“哥哥?你还认得我吗?我是冷筱啊!你妹妹!”
小阿宝被她过于热情的动作弄得有些不适应,小小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避开了她的魔爪。
他虽然什么都不记得了,但那与生俱来的、不喜与人过分亲近的性子,似乎并没有改变。
赤离也是一脸凝重又无措地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威风凛凛的太子殿下变成如今这副粉雕玉琢、需要人呵护的模样,只觉得世界观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就在这时,外出处理商会事务、风尘仆仆归来的月夜,也循声走了过来。
她一进房间,目光就被椅子上那个气质独特的小男孩吸引了。
当她的视线落在小男孩那张与阿宝极为相似的脸上时,饶是她见多识广、心思缜密,也忍不住惊愕地挑高了眉毛,愣在了原地。
片刻的震惊过后,月夜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她那精明干练的脸上,竟浮现出一种毫不掩饰的、带着恶趣味的笑容。
她袅袅婷婷地走到小阿宝面前,弯下腰,伸出涂着蔻丹的纤长手指,轻轻拍了拍小阿宝滑嫩的脸蛋,语气带着戏谑:
“哟,这是哪儿来的小孩儿啊?长得倒是挺俊。你谁啊?来我们云汀做什么?”
小阿宝被这群奇奇怪怪的大人连番“骚扰”,尤其是月夜那带着调侃的语气和动作,让他小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虽然记忆全无,但似乎本能地不喜欢这种被当作“玩具”的感觉。
他那双深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悦,小小的身躯挺直了些,竟然隐隐散发出一种与他此刻体型极不相符的、属于上位者的疏离和气场。
白念在一旁看着,心中忍不住腹诽:果然是天生的太子,枫秀的儿子,就算缩水成了豆丁,这气场也掩盖不住……
面对冷筱的热情、月夜的戏弄和赤离无措的注视,小阿宝明显有些招架不住,小小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烦躁和戒备。
他的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最后,不知为何,落在了站在稍远处、神色复杂的白念身上。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迈开小短腿,从椅子上滑下来,噔噔噔地跑到白念身边,伸出小手,紧紧地拉住了白念的衣角,然后躲到了她的身后,只探出半个小脑袋,警惕地看着另外三人。
白念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依赖举动弄得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只紧紧攥着自己衣角的小手,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轻轻触碰了一下。她下意识地反手握住了那只小手,将他更紧地护在了自己身侧。
月夜见状,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她直起身,拍了拍手,语气轻松地说道:“看来这小孩儿跟你有缘啊,白念。那正好,这个‘重任’就交给你咯!”
她可不想接手照顾小孩这种麻烦事,尤其是这个小孩的身份还如此特殊,带小孩什么的最累了。
冷筱也立刻附和,她虽然觉得变小了的哥哥很有趣,很想逗弄,但要她整天照顾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小孩子,她也头大:
“对对对!白念姐,哥哥他最听你的话了!现在变小了也更黏你!就交给你了!我……我偶尔过来看看他就行!”
她只想享受逗弄哥哥的乐趣,可不想承担带娃的责任。
赤离更是连忙摆手,一脸肃穆:“臣乃武将,不善照料孩童......”
就这样,你推我让,一来二去,照顾这个失忆缩小版阿宝的“重任”,毫无悬念地,落在了还有些懵圈的白念手上。
白念低头,看着紧紧靠在自己腿边、仰着小脸、用那双茫然又带着一丝依赖的深紫色眼眸望着自己的小豆丁,心中五味杂陈,哭笑不得。
这……这算怎么回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