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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生

明日醉

醉月映娥眉,寂寂晚歌声。

这是儿时母妃念给我的诗,彼时年幼,只当她还在怀念她和那狗皇帝的风花雪月,每每听她念起,我总是皱着一张小脸,跟她说:“天呐,你又来了。”

母妃是这世上最温柔的人,无论对什么人她都温润以待,我总觉得她心肠太软,告诉她:“这世上有太多心肠歹毒的人了,你太软弱容易给人欺负。”但她总是笑着说:“我儿能有这样的想法,娘很高兴,以后,就再也没有人能将我儿随意欺负了去。”

我不明白她为何总是要把对象转移到我身上,那时就觉得她是在逃避,总想停留在她愿望里的世界。有好几次我与她争辩,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后来争辩的次数多了,我也不再与她理论,但我心里还是想着:母妃今年都多大年纪了,怎么还想不开,硬要钻那牛角尖。

她这个性子,不说,谁知道她是那名将之女。

我曾经听母妃宫中的宫女嚼过舌根子,说是她不争不抢的就不该入这深宫,给家里帮不上忙不算,还连带着她们这一众宫人一起吃苦······具体的我早已记不太清了,但我依稀记得,她们说得很难听,听到这话的时候,我很生气,但有一点我觉得很对——她不争不抢的就不该入这深宫。

她这一生太苦了,盛世之下,将门世家。虽不求家中子嗣皆能通晓兵理、上阵杀敌,但至少不该拖累家里,可母妃身为女子,又缠绵病榻,本就不受家里人待见,将军常戍边疆,偏偏将军正妻早早离世,更是无依无靠,况且有些事又岂是她自己能够决定得了的。后来么,说是为答谢外祖父一生功绩,特迎将军嫡女入宫为妃,明眼人都知道,那狗皇帝就是怕我那外祖父功高盖主,才特意寻了我娘这么个人质。

但是他打错算盘了,外祖父会念在血肉至亲的份上受制于人,但舅舅不会。听闻,我那外祖父去世才三个月,他就带着军队返回了驻扎地,占地为王,连外祖父的孝都没守完,更别说我娘的死活了,他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

自打那日之后,那狗皇帝便再未踏入过母妃的安尘宫,连带着我也成了这偌大皇宫中的笑话。

曾经,母妃总说他只是因着战场上的事在跟自己置气,他们十多年的情义,他又怎么放得下,我自然也信过这套说辞,但春去秋来,多少年过去了,宫里面的主子换了再换,我与母妃就像是被人落在角落里的玩偶,再无人问津,那些个宫女太监都是见风使舵之辈,不论母妃之前待他们多好,他们都像闻见肉香的狗一样,追随别人去了,这五年,我们过得凄惨,纵然我还是孩童,我也知道,母妃与那狗皇帝的感情终是尽了。

那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光,凡是宫里的活物都可以随意欺辱我们母子二人,皇帝也绝不过问,这样的日子过得久了,但凡别人给的一点点施舍,于我们而言都显得尤为珍贵。

但不知何时起,母妃在暗中联络了舅舅部下的一位将军,在一年隆冬,将我送出宫去。

具体的情况,我也不知道,但刚出宫的那段时间,我一直跟在那人身边,按照母妃提前给我定好的路线一步步的走。

又是一年隆冬,离那日母妃设法将我送出宫去已经整整十六年,而今我已二十有五,这安澜国界之内的大部分领土也已经被我悉数吞并,特别是自去年我将母妃从那深宫中接出来之后,更是大展拳脚。

这期间,母妃也曾多次传来书信,我知道她很爱那个狗皇帝,所以我觉得她的信里应该大部分都是一些让我收手之类的话语,毕竟这样的信,我这几年没少收,因此那些信我也就未曾拆封,只是让人传信告诉她保重身体,莫要挂念

说实话,我一开始也并不是非要起这个兵,因为弱肉强食从来都是这世间最普遍的法则,我也不想被过去的一切绊住脚步,可这一路走来,我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曾经确实已经过去,但曾经形成的伤口却会被人无情撕裂,当然,这也不是最主要原因,最主要的原因,应该是那个还被困在深宫中的那个人,我的母妃,她为我付出太多了,我没办法放任其一辈子待在那个吃人的地方。

而我也深知,起兵谋反乃重罪,一旦开始,就再无回头路可走。

一战方休,我独自纵马来到断崖处,眺望着远处的山峦,看着我这一路的战绩,心中莫名宽慰。

“殿下”

司徒霖的大嗓门一开,再好的心情也不好了,更何况,母妃随我一路颠簸,染了风寒,但现下事务繁忙,我还未来得及去看看她,当年舅舅率兵占地为王搞出了不少乱子,虽说来的时候舅舅已死,但那帮老兵着实固执,生挖硬撬废了好大的力气才收编回来,还挖出了好多当年的旧账,几个老将军吵得不可开交。

我心情不好,自然也不会给他好脸色,沉声吼道:“说”。

司徒霖向来大大咧咧,军中众人也只有他才敢在我心情不好的时候来同我讲话,但是这次他却像是被我吓到了一般,站在那里哆哆嗦嗦半晌说不出话来,我心中顿时没来由的一慌,但还是沉着脸忍了下来。

“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婆婆妈妈”,我有些不耐烦了,就又向他吼了一句。

他这回倒是不再婆妈了,但他说出的话,却让一向头脑精明的我一时间无法思考。我记得,我听到他说:“伯母病危,望与殿下见最后一面······”

这下我的心彻底慌了,立刻翻身上马。

他口中的伯母指的是我母妃,当年我被母妃送出皇宫,结识的第一个党羽便是他,这些年,他随我走南闯北,到处集结自己的势力,我曾给他讲起过我的母妃,跟他说,如有一日,我们大业将成,我的娘亲,就是你的娘亲,世间万物有我的就有你的。因为当年,为了我口中的大业,他的家人都已经离了人世。我曾许诺与他结为兄弟,来日不论是福是祸,我们一并承担。他虽然嘴上说着好,但对于我的一切,他都敬上三分,因此他唤我母妃一声伯母。

他后面说的什么,我没听清,也不想去理会,我那个时候已经彻底疯魔。

我策马一路狂奔,从大圩到开济相隔千里,我只用了七日,终于,我赶上了,母妃的最后一天。

她紧紧地握着我的手,略带浑浊的双眸含泪看着我,我回望着她,泪如雨下。

隐约间,我好像看到她的嘴唇在动,我忙将耳朵凑过去听,她说:“别怪他”。

我不敢相信:“什么!”

她说:“儿啊,别怪他。”

······

为什么?我不明白,但此刻看着母妃紧闭的双眼,也容不得我去想明白了。我倒在她的床边,失声恸哭······

次日,北风萧萧,我抱着母妃的灵位独自坐在瞭望台上,目光呆滞。

司徒霖看着我失神的样子于心不忍,几次想说些什么,却还是压了下来,一声不吭的回了营帐。

我不知道他去做了什么?也不去想母妃为什么至死都还想要劝我回头?那个狗皇帝,他何德何能值得她这般记挂,这些都不重要了。此刻,我只需要知道我会成为这里的王,整个安澜唯一的王,让所有辜负过她的、辜负过我的,都付出代价。我会的,我一定会的。

北风带走了我脸边的泪水,我定定的看着远处绵绵的山。半晌,我起身回到营帐,将母妃的灵位安置好,点上三炷香。

入夜,我领了一支小队突袭,我知道军中有他们的探子,所以他们定会将我母妃身死的消息传回他们的营阵里,他们知道了我母妃身死就会以为我会屈居营中,抱着我娘的牌位痛哭流涕,从而放松对我方的警惕,此时突袭定能打他个措手不及。

我打定了主意,因此就没再理会司徒霖的劝诫。

可当我身陷囹圄之时,我才幡然醒悟,他们的探子就是我身边的亲信,从我打算动手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设好了陷阱,恭候我的到来。

敌方的将领叫董嵛,他和我外祖父是一个军营里出来的,当年他们是出生入死的兄弟,而今,我们是你死我活的敌人。我被好几个人压制着,他走到我面前,熟练的卸掉我一只手臂,然后一把拽住我的头发,一只脚狠狠踹我的膝弯,他力气很大,但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是任他怎么踹都没有跪下。他似乎是被我惹急了,一巴掌扇在我的脸上。

军队里的人力气都大得出奇,一巴掌下来我已经无法正常思考,我怔了怔,脸上麻木又滚烫,耳朵里面一直嗡嗡的响,我强撑着一口气才没让自己倒下。还没等我缓过来,又是一巴掌,刹那间,我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那个小院里,母妃笑着转身看向我。

我重重的倒在地上,脑袋撞到了地上的石头,不住的往外流血,但我却像失去知觉似的,只觉脑袋昏昏沉沉,乱的很。董嵛走过来,用一只脚狠狠地踩在我的脸上,反复踩撵。我用尽全身力气,想从地上爬起来,却是无能为力。我听到上面传来振聋发聩的笑声,说着辱骂我和我娘亲的话,我满心凄凉,却不知为何,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我无能啊!但想着我今天就要离开人间,心里竟生出几分洒脱,这一世是我识人不清,而今败落,是我无能,但若有来世,定再做豪杰。

只是司徒霖······对不起了!兄弟!

我淡淡的看着他手下的人递过来的刀,轻蔑的扫了他一眼,然后迅速的拔出藏在腰间的匕首,往他小腿上猛扎,他吃痛,松开了对我的桎梏,我翻身跃起,还未来得及给他补上一刀,便又被周围的人死死按在地上。

董嵛彻底怒了,强撑着站起来拿刀要杀我,我也是做好了必死的准备,可当刀真的扎到我心口上的时候,我才知道,真他娘的疼啊。

······

再次睁开眼睛是在两日之后,我抬起手,感受着撒在手上的阳光,真没想到,我居然还能再见这天日。

“殿下醒了。”这声音清脆悦耳,莫名的动听,一听到这声音我就知道,来的人是我母妃身边的陪嫁丫鬟翡铃。我下意识的应了她一声。

不知是不是重伤未愈,还是心理作祟,我头疼欲裂,强忍着不适坐起身来,脚还没着地便又被翡铃按了下去,她略带怒音的叫我躺好,然后便出去了。

我知道她一向对我有意见,毕竟我的存在给母妃添了不少麻烦,她从小就待在母妃身边,虽然年龄相差较大,同母妃却是姐妹般的情义,她看不惯我母妃受苦,曾一度劝说母妃逃出宫去,说我再不济也是那狗皇帝的儿子,那狗皇帝不会杀我,最多也只是将我贬为庶民,再者,我身上有一半她的血,她逃了我也可以做人质。

但母妃每次都说:“那不该是他的命运。”

我知道,母妃既不忍心留我一个人在宫中受苦,又不想因为她害了舅舅。我虽不明白这样的家庭有什么值得挂念,但那个时候听到她选择留在我身边,我是真的很开心。现在,我后悔了,如果当初她离开了,她可能会活得很好,如果她当初离开了,这一切应该都不一样了吧。

不一会儿,翡铃回来了,手里还端了两个碗,一个里面装着粥,另一个装着药。

她走到我的床前,放下碗,熟练的把我扶起来,把那只粥碗递给我,然后转身出去。

喝完药后,头疼微微缓解,我便开始思考那天夜里发生的事情,最后还是决定去问问司徒霖。

刚有这样的想法,就听到司徒霖匆忙赶来的声音。

“殿下!”

他小跑着来到我床边,一屁股坐在我旁边,我看着他眉骨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心里歉意更深了些,但我知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于是我收起自己的情绪,问他:“查到消息是谁送出去的吗?”

闻言,他也不含糊,颇为自豪的说道:“幸亏啊,我那日让人提前守在了回营的路上,果然,他果然落网了,只是······”到此,他情绪低落下来,目光悄悄的扫过我胸前的伤口处,“只是,我还是迟了一步,害你差点·····差点······”

自他停顿开始我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但我就是想听他说完,可能是鬼门关走一趟人也变得多愁善感了吧,看着他扭扭捏捏说不出那些肉麻的话来,我竟觉得心安无比。

他囧着脸结结巴巴半天说不完整一句话,看我一直看着他笑,脸涨得更红了,纠结了半天才苦着一张脸道:“哎呀你知道的,我嘴笨,你还是像以前一样快打发我去练兵吧!你这帐里怪热的。”

我叹了口气,挥挥手,道:“知道该走了那就快走。”

“好嘞,这就走这就走。”说着他连忙退了出去,脸上还颇有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

我终究还是没问那天晚上的事情,但从他的话里我大概已经猜到了,他知道我那天不开心,就算是知道计划有误也没有再拦我,但是他怕我出事,就排人一路尾随,我做事一向谨慎,通常情况下,就算是计划有误我也可以及时发现,然后重做打算,但是这次,母妃离世,我整个人都像是失了魂一样,哪里还有辨别是非对错的能力,也幸亏司徒霖赶来的及时,我命终究未结。

只是,我愧对于众军将士,因为我的失误,却教他们白白送命。

于是我自降职位,把主将一职让给了司徒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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