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壶酒与温珞玉交谈结束后,便单手提着酒壶,另一只手随意地摆荡着,迈着那晃晃悠悠、不甚稳当的步子,嘴里哼着那不成曲调、毫无规律可言的小曲,悠然自得地离开了。月光如水,轻柔地洒落在他身上,将他那略显孤寂的身影勾勒得越发清晰。他的身影在这清冷月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落寞,然而,那举手投足间又分明透着一种对世间万物满不在乎的不羁洒脱。
夜幕如同厚重的黑色帷幕,严严实实地笼罩着这片广袤的森林,使其陷入一片深沉的静谧之中。唯有偶尔传来的几声夜枭凄厉的啼叫,划破这份令人心悸的宁静,让这寂静的夜增添了几分阴森恐怖的氛围。一人骑着一匹毛色斑驳、略显疲态的马,在这昏暗的森林中缓缓游荡。清冷的月光透过繁茂枝叶的缝隙,如细碎的银屑般零乱斑驳地洒落在骑手和马匹身上。骑马的人面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眼神迷离而恍惚,仿佛失去了焦点,整个人显得魂不守舍。他的身子随着马匹那迟缓而沉重的步伐悠悠晃晃,好似风中残烛,脆弱得仿佛随时都会从马背上跌落,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当他缓缓经过一块巨大而突兀的石头时,那人在恍惚之间,瞥见石头上刻着三个苍劲有力、入石三分的大字——“药王谷”。然而,还未等他来得及细想这三个字所代表的含义,一股强烈到几乎令他窒息的眩晕感骤然袭来,如汹涌澎湃的巨浪,瞬间将他的意识吞没。他只觉天旋地转,脑袋里仿佛有无数只蜜蜂在嗡嗡乱撞,再也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扑通”一声,他就那样毫无防备地从马上直直地掉落下来,重重地摔在坚硬的地面上,扬起一阵呛人的尘土。落地的瞬间,他的脑袋不幸磕到了一块尖锐且棱角分明的石头,刹那间,鲜血如决堤的洪流般肆意流淌,在他的脸颊和地面上留下触目惊心的痕迹,整个人旋即陷入了深度昏迷,人事不省。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从不远处的一间草屋中走出一人。此人头发花白,似皑皑白雪,却又精神矍铄,双目炯炯有神,眼神中透着历经沧桑的睿智与波澜不惊的沉稳,他便是在江湖上大名鼎鼎、备受尊崇的药王辛百草。辛百草原本正在屋内专注地整理着各类珍贵的草药,听到外面传来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心中不禁生起一丝疑虑。他停下手中的活计,眉头微皱,竖着耳朵仔细倾听了片刻,确认并非自己的错觉后,便毫不犹豫地快步走了出来。当他看到地上躺着那昏迷不醒、生死未卜的人时,眉头瞬间紧紧皱起,形成了两道深深的沟壑,神色也变得格外凝重。他没有丝毫的迟疑,三步并作两步连忙走到这人的身旁。
他蹲下身子,伸出那双虽布满岁月痕迹却依旧稳健有力的双手,先是试探性地探了探这人的鼻息,确认还有微弱的呼吸后,这才费力地将这人的身体往自己身前小心翼翼地挪了挪。借着那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月光,他努力辨认着这人的面容,终于,他看清了,原来是司空长风。辛百草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但这惊讶转瞬即逝,很快便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他咬咬牙,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使尽全身力气将司空长风那沉重的身躯扛在自己宽厚坚实的肩膀上,一步一步,步履蹒跚却又坚定不移地将他搬回了草屋。
草屋内弥漫着浓郁醇厚的草药味,各种形状各异、大小不一的瓶瓶罐罐错落有致地摆放着。辛百草顾不上擦拭额头上那豆大的汗珠,也来不及喘上一口气,便立刻投入到为司空长风诊治的工作中。他先是全神贯注地仔细观察司空长风那毫无血色的面色以及苍白的舌苔,接着又侧耳贴近司空长风的胸口,屏息倾听他那微弱且紊乱的呼吸和心跳声,然后开始轻声询问他过往的病史。一番望闻问切之后,辛百草心中大致有了数。
他动作迅速地在屋内那堆积如山的药材中翻找出自己所需的各种草药,而后熟练地将其放入锅中,添上水,生起火,开始精心熬制治疗的汤药。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缓缓流逝,锅里的水逐渐沸腾起来,蒸腾的热气裹挟着浓郁的药香渐渐弥漫开来,充斥着整个草屋。终于,经过漫长的等待,辛百草把煮好的药小心翼翼地端到床头,轻轻地扶起依旧昏迷不醒的司空长风,用勺子将温度适中的药一点点地喂进他的嘴里。
也不知究竟过了多久,司空长风悠悠转醒。他刚一睁开眼睛,视线还有些模糊不清,朦朦胧胧之间,便瞥见身旁站着一个陌生的男子。待视线逐渐清晰,他看清了眼前之人,虚弱地张了张嘴,声音细若蚊蝇:“多谢前辈。”
辛百草放下手中的碗,脸上没有丝毫的笑意,神情冷漠,冷冷地说道:“先别忙着谢我,我又没说要救你。我且问你,是不是这温壶酒让你来的?他是不是说我一看到你的一身毒就会拼尽全力地救你,以此证明我自己比他强?结果这毒刚解,你的身上的旧伤又复发,我一开始还以为是他留的后手,想着这家伙居然算计我,还会让我竭尽全力地再一次救你。”
司空长风心中一惊,暗自叫苦不迭:‘完了呀,温前辈说这样药王会救我,可没说被识破后要怎么办呀。’
辛百草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冷哼一声,从座椅上缓缓起身,双手抱在胸前,说道:“哼,你这一身五毒,天下罕见,仅此一家,别无分号。除了他温壶酒,谁还能这么无聊,想出这种损招来折腾我?”
司空长风一听,心知救治恐怕无望,心一横,强撑着那虚弱不堪的身体艰难地起了身。辛百草见他起身,急忙伸手扶住,神色慌乱,声音急切地喊道:“哎,你乱动什么!”
司空长风一脸决绝,神色坚定,说道:“前辈既然不愿救我,那我就不再叨扰,告辞。”
辛百草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我又没说不救你,不过有个条件。”
司空长风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连忙问道:“什么条件?”
辛百草目光如炬,紧紧盯着他,目光锐利得仿佛能洞穿他的灵魂,说道:“按理说你这病早已无药可医,你早该死了。究竟是什么让你活到了现在?难道有名医相助?”
司空长风无奈地深深叹了口气,神色落寞,说道:“我哪有钱请得起名医呀。不过是偶然间看到了一本医书,照着上面的法子,胡乱采了些草药,自己试着治了治,能活到现在,也算是运气。”
辛百草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不住地点头,眼中满是赞赏:“果然果然,还真有学医的天赋。”
辛百草接着说道:“那正好,我这谷中正好缺个试药的小童子,平日里为我端茶倒水,伺候我的起居。等我百年之后,也好继承我的衣钵,成为新一代的药王。你呢,年纪是大了点,但我这里也没什么合适的人选,就勉强用用吧。”
司空长风毫不犹豫地拒绝道:“告辞。”
辛百草急了,连忙说道:“哎,行行行,就半年。我救你一命,你陪我半年,这总行了吧?”
司空长风疑惑地问道:“只需半年?”
辛百草斩钉截铁地说:“就半年,就怕半年以后你舍不得走。”
司空长风沉思片刻,咬咬牙,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说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