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春,趁着天气暖和,父亲带你回了一趟外婆家。
因为身体不好不宜出门,你已许久没见她了。
印象中的外婆,是一个裹着脚的瘦小女人。
父亲说,你,你的母亲,你的外婆,都是一样温柔而强大的女性。
说实话,就连母亲的模样,都已经在你脑海中模糊了。
你唯一记得的,便是幼时她走来走去的双腿,你总跟着她,总有软乎乎的鲜花饼吃。
至于声音和样貌,你实在记不清了。
外婆住在一间田中的小木屋内,你们到时,她正坐在屋前,晒着一片黄澄澄的麦子。年过七十的她,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散发着柔和的光,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裳,举手投足间都流露着优雅的气质。
“娘。”
父亲轻声唤道。
眼前的老人闻声抬头,缓缓站起身来。
“济民,你来了……”
随后,她望到父亲身后的你,眼中流露着难以置信,慢慢走上前来,扶住你的肩。
“春燕,都长这么大了…”
“外婆。”
你看着她布满皱纹的脸,有些心疼,握住了她那双干枯的手。
“怎么跟来了?…身子好些了?”
“外婆,别挂心我,我好多了。”
“好啊……好,好些了就好。”
不知怎的,她眼中逐渐泛起了泪。
“快,别站着说话,进屋,进屋。”
“春燕,我前些日子收拾东西,又寻到不少你娘留下的东西…都在茶几上,去看看吧。”
你点点头,掀开门帘进屋,身后,传来父亲和外婆的谈话声。
“娘,我们来你该高兴才是,怎么哭了?”
“济民啊,春燕她…长得越来越像咏清了。”
“……”
老旧的茶几上,静静地躺着一本泛黄的日记
你拂去上面的尘埃,翻开了扉页。
柳咏清,这是你母亲的名字。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1936年 春分
这些日子天气暖和了不少,冬天可是遭罪了,不过现如今春天了,我身子轻快不少。
……今天坐在院子里,看着春燕到处跑,真有活力,真好。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春燕都要四岁了,总感觉昨日她还在我怀里呢。
春燕今日说想跟着我学做鲜花饼,我说,等你够得到灶台再学,她竟搬了凳子踩着够到了,差些摔着,真是吓死我了。
她说,她想做好多好多点心,给娘吃,给爹吃,我问她那你自己呢?你不吃吗?她说,爹娘都辛苦了,春燕不苦,春燕很甜,爹娘先吃。
这孩子,说起话来像个小大人一般,真是懂事。
济民,今生能得春燕这样好的孩子,是我们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
1936年 立秋
今日看见春燕在翻我的首饰匣子,眼睛都是亮的,这孩子也懂得要好了。
我送了她一支檀木发簪,说将来送给你的丈夫。她不知丈夫是什么意思,我说,丈夫便是你将来要嫁的那个人,就像娘嫁给了爹。她一下子抱住我,说才不要嫁人,要陪我们一辈子。
小傻丫头,你不想嫁,娘还盼着看你出嫁呢。
春燕,我的心肝肉,我爱你。
……
1937年 春分
早料想过会有今日,可未曾想过这一天来得这样快。
老天爷,你究竟为什么为难我们一家人?
……
1937年
你们在地上,我在天上,我不想死。
春燕,我的春燕,你让娘如何合眼?一切都太早了,娘还想陪你走更远的路,想看你长得同灶台一样高。
娘还想看着你嫁人,想给你看孩子。怎么你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就要走了呢?
你叫我如何舍得。
……
1937年
济民,救救我,我不想死。
………………
不知何时,泪水早已落到泛黄的纸张上,晕开了陈年的墨迹。
尘封的记忆开了闸,如洪水瀑布,在你脑海中一遍遍冲刷着。
你痛哭到弯下腰去,泪如泉涌。
“娘……”
你从喉咙中挤出这个陌生的称呼,紧紧抱住日记本,好像这样你就能再次感受到属于母亲的温度。
恍惚间,母亲的哼唱声似乎再次响起。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我问燕子你为啥来,燕子说……”
“这里的春天真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