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轻尘没有说话,偏头看到一个小女孩安静地坐在床边。
小女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领口处沾了些洗不掉的污渍,身子瘦弱,微微弯起的背,上面的骨头轮廓格外明显,沟壑般深浅分明,她的头发有些长,长得把她整张脸遮了大半。
小女孩看着她的眼睛被头发挡得七七八八,缝隙中却透出点点光亮。
不要去。
小女孩明明什么话也没有说,朝轻尘还是接受到了她想传递的信息,心口处好像绽开了一个炸弹,从心脏开始,蔓延至四肢,尽是荒芜和破损。
密密麻麻的疼痛融进情绪,腐蚀着她的平静。
“不了,你们自己玩吧,我下午还有事,就不去了。”看着小女孩的眼神,朝轻尘一字一句地拒绝道,轻柔又坚定。
电话那边的人却不罢休,捏着声音撒娇似地继续说:“尘尘,真的不能来吗?逢青可是说了,让我一定要把你请过去,你不来的话我不好交代呀,你不会让我为难的对不对?”
朝轻尘微微蹙眉,把手机从耳边放到床上,这是她打电话时不耐烦的习惯动作。
“黎露,抱歉,我真的有事,我并不想因为你或者因为谁把我自己的事推迟,就聊到这吧,再见。”
“诶,你这人……”黎露刚想发作,朝轻尘直接把电话挂掉了。
房间又恢复了它原有的安静,不知道哪来的猫跑到了阳台,尖锐的猫叫声再次打破了沉寂。
黎露,她高中三年的同桌,一个差点成为她终身挚友的人。
高中时期,青涩和内敛是大部分女孩子的性格,但也有那么几个性格外向讨喜的,黎露就是。
开朗活泼的女孩子青春活力,笑容和话语都是张扬自信的。
这样的女孩子,对于害羞又有点自卑的朝轻尘来说是格外吸引人的,那是她想成为却怎么也成为不了的人。
性格决定了她的做事风格,不管她有多想和黎露交朋友,平日里却不会靠近半分,也不会流露出任何相关的情绪。
让她没想到的是在高一的下学期,黎露主动推开自己社交圈的门,走过来接纳了她这个格格不入的人。
和黎露成为朋友好像是自然而然的事,两人性格互补,相互包容支持,整天腻歪在一起,把对方随时挂在嘴边,感情好得人尽皆知。
她比黎露大几个月,又因为性格使然,在两人中总是照顾者的角色,黎露也依赖她,什么知己话私密话都和她说。
黎露也总是陪伴着她,不说平时在学校里形影不离,就连在放假时她选择待学校,黎露知道后,明明是喜欢到处出去玩的人却持续好几天跑来学校陪她,直到宿舍里有人来了学校。
黎露像个小太阳一样给朝轻尘带来无尽的温暖,慢慢地,不爱笑的她也开始笑脸多了起来。
她时常会想,如果高三时,庆逢青没有转学过来就好了,或许她们还能是好朋友,可终究她还是失去了一个这么好的朋友。
庆逢青长相俊秀,个高肤白,笑起来还有浅浅的酒窝,性格温和,成绩优秀,这样的男生满足了所有女生在学生时期对心动男生的期待,也包括黎露。
朝轻尘倒是不在意庆逢青如何,她只是照常生活,照常和黎露待在一起,可是黎露和她说的话却慢慢都是庆逢青了,她想把话题拉回之前的美食八卦心事,黎露却已经没有兴趣了。
她并不想了解庆逢青是一个怎样的人,偏偏黎露只聊他,再不聊其他的了。慢慢地,朝轻尘又变成了之前那般沉默寡言的样子,只倾听,再不插话。
不仅如此,黎露也减少了在她旁边待着的时间,不停围着庆逢青转。
她不理解,也不知道怎么挽回这个朋友。
纠结无措了许久,朝轻尘还是决定黎露开心就好,她就在原来的位置承托黎露偶尔的依赖和所有的不开心。
真正让她们疏远的还是庆逢青。
朝轻尘到现在都不理解,庆逢青怎么会向她表白?他是不是脑子被门夹过?
不耐烦地拒绝了庆逢青后,朝轻尘转头想回到教室,却看到黎露站在教室门口,眼睛红红的盯着他们,眼里满是委屈和不敢置信。
朝轻尘有些慌了,快走几步来到黎露面前,想拉她的手解释,却被躲开,转身就走。
看着那生气的背影,她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后来的日子印证了她的猜想,黎露开始疏远她,甚至带头孤立她。
又一次被锁在厕所的时候,朝轻尘突然感到莫大的孤独,那些被她埋头学习时压抑的委屈和不甘决堤喷涌,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
她不理解为什么黎露会变成这个样子,也不理解她们怎么会变成这样。
原来友情这么脆弱的吗?
之后恢复的一个人生活比没遇到黎露之前习惯的一个人生活要难熬得多,也孤独得多。
在情绪崩溃的时候,她会忍不住想如果没有和黎露成为朋友就好了。
在情绪如常的时候,还是感谢黎露给了她两年的开心日子。
毕业后,朝轻尘在收拾东西,黎露走了过来,像之前那样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叽叽喳喳地说着毕业后要一起去哪玩,又变回了昔日那幅阳光温暖的模样,就好像那些不愉快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
黎露或许忘了,或许不在意,这都不重要。
但朝轻尘不会忘记,那些委屈和失落到现在还时不时困扰着她,轻轻推开了黎露的手,礼貌地露出一个疏离的笑。
“黎露同学,很抱歉,假期我有安排了,不好意思。”
说完之后不管黎露多么怔愣,朝轻尘只是把行李箱推了出去。
后来黎露还是会给她发信息,她看到的时候会回两句,有时候不回。
一段对朝轻尘来说真挚又救赎的友情就这样划上了句号。
如潮水般涌来的记忆澎湃又持久,退去后只得一身潮湿。
朝轻尘眨了眨眼,缓过神来,这么多年了,再一次触碰那些记忆已经少了很多遗憾和可惜,又抬眼看向那个一直看着她的小女孩,小女孩微歪着脑袋注视她,察觉她情绪稳定下来后收回了视线。
“好了,”小女孩站起身来,声音清亮,“我该走了,照顾好自己。”
朝轻尘没有说话,看着小女孩离去的背影,发了很久的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