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番外都是独立成篇,只与正文的时间线和情节关联……
晚上七点半,天已经完全黑了。小镇的夜晚不像公寓那边灯火通明、喧嚣嘈杂,而是带着一种小镇特有的宁静和温柔。星星在头顶闪烁,空气里飘着烧烤的烟火气和各种香料的味道。
Vegas和塔万并肩走在夜市的小巷里,Phum带着几人远远地跟在后面,保持着一段不会打扰到他们、又能在必要时及时上前的距离。
夜市比塔万预想的要热闹一些,虽然不至于人挤人,但也不算冷清。两边的摊位上摆满了各种手工艺品、当地特色的服饰和饰品,还有各种各样叫不出名字的小吃。烤肉的滋滋声、铁锅翻炒的哐当声、小贩的吆喝声、游客的说笑声交织在一起。
塔万走得很慢,目光在两边摊位上流连,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是感兴趣还是无所谓。但Vegas注意到,他在一个卖手工银饰的摊位前停了一下,目光在一只雕着象头图案的戒指上停留了几秒。
Vegas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记下了那个摊位的位置。
“想吃什么?”Vegas问,“烤鱼?还是先来个芒果糯米饭垫垫肚子?”
塔万想了想,“烤鱼吧。”
他们在一个看起来生意很好的烤鱼摊位前停了下来。老板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女人,看到客人来了,热情地用带着浓重泰北口音的泰语招呼他们。Vegas点了一条烤鱼,特意交代不要辣,又点了一份青木瓜沙拉和两份芒果糯米饭。
等餐的间隙,他们坐在摊位旁边的小塑料凳上。Vegas有些局促,这种路边摊的环境有些简陋,他担心塔万会不习惯,会嫌弃。
“你……吃得惯这种吗?”他小心翼翼地问,“要是不喜欢,我们可以换个地方。”
塔万看了他一眼,拿起桌上的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盘子,说:“不用,又不是没吃过。”
Vegas愣住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
烤鱼端上来了,外皮烤得焦黄酥脆,散发着柠檬草和鱼露的香味。Vegas用叉子拨开鱼皮,挑了一块最嫩的鱼腹肉,放到塔万面前的碟子里。
“尝尝。”
塔万没有推辞,叉起鱼肉想蘸一点边上的蘸料酸辣酱。
Vegas快速伸手,把蘸料拿到自己这边,“这个有一点辣,你胃不好……”
塔万看着对方,“我可以吃一点点辣。”
四目相对,Vegas被那平静的目光盯得有些动摇。最终,他犹豫一下,还是把蘸料推回给塔万。
塔万只是蘸了一点酸辣酱,放进嘴里。鱼肉很嫩,带着炭火特有的焦香,和酸辣酱的清爽搭配得恰到好处。
“味道怎么样?辣吗?”
“挺好的,不辣。”
Vegas又叉了一块鱼肉放到他碟子里,然后才开始吃自己的。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吃着,偶尔有风吹过,带来夜市的喧嚣和远处街头艺人的歌声。灯光照在简陋的塑料桌面上,映出两个低着头的身影。
吃完烤鱼,他们又逛了一会儿。
在一个卖手工灯笼的摊位前停了下来。摊位上挂着各种形状的灯笼,有莲花形的,有象形的,还有做成星星和月亮形状的,灯光透过彩色的绢布透出来,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好看。
塔万的目光在一盏小小的星星形状的灯笼上停留了一会儿。
“想要吗?”Vegas问。
塔万摇了摇头,“就是看看。”
Vegas没有勉强,但他记住了。
回去的路上,塔万和Vegas走在前面,步伐比来时轻快了一些。Phum走在后面,手里多了一个不起眼的纸袋,里面装着那盏星星形状的灯笼——在塔万转身去看别的东西的时候,Vegas回头示意Phum买了下来。
回到别墅,塔万在玄关换了鞋,打了一个哈欠。夜市的热闹过后,疲惫感涌了上来,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懒洋洋的。
“早点休息吧。”Vegas说。
塔万站在客厅,回头看了他一眼。客厅的灯光照在Vegas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他站在那里,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表情是小心翼翼的——像是怕自己说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那种小心翼翼,和他印象中的那种强势、游刃有余的样子判若两人。
塔万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他转身,没有坐电梯,而是慢慢走上了楼梯,脚步声在木质的楼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Vegas站在原地,看着塔万的身影一点一点消失在楼梯的转角。他的肩膀微微垮下来,像是放下了什么紧绷的东西。他面对着空荡荡的楼梯口,静静地站了好一会儿,直到Phum无声地走到他身边,将纸袋递过去。
“先生。”
Vegas接过纸袋,手指触碰到里面那盏星星灯笼的轮廓,心里想着明天找个机会把它放到塔万的房间里去。他刚把灯笼拿出来,还没来得及开口——
“咔嚓”一声,整个房间忽然陷入了黑暗。
停电了。
一切都来得太突然。前一秒还是温暖的灯光,下一秒就变成了浓稠的黑暗。窗外的月光还没有完全照进来,房间里伸手不见五指。
Vegas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脑中第一个念头,就是塔万——他有恐黑症。
他快速地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白色的光束划破黑暗,照亮了楼梯口。他头也不回地对Phum吼了一句,“去地下室打开备用发电机!”然后整个人已经冲上了楼梯。
他的脚步很急,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地往上跑,手电筒的光在墙上摇晃,投下凌乱的影子。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比脚步声还要重。
“塔万!”他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别墅里回荡,没有人回应。
他冲上三楼,走廊里一片漆黑。塔万的房间在走廊尽头,快步跑过去,手电筒的光在房门上晃动。
“塔万!”他敲了敲门,没有回应。
他犹豫了一秒,然后直接推开了门。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上了,没有一丝光。
手机的光扫过房间,他看到了床上的身影。
塔万坐在床头,膝盖抵着胸口,双手环抱着自己双腿,他的脸埋在膝盖里。
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他抬起头。
那一瞬间,他看起来几乎是镇定的——眼睛平静地望过来,嘴唇抿成一条线,表情克制得近乎冷漠。他看起来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着灯亮起来。
但Vegas看到了。
他看到了塔万微微颤抖的睫毛,看到了他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看到了他攥紧手臂的手指,指节泛白,青筋微微凸起。他看到了塔万在黑暗中极速收缩的瞳孔,还有他呼吸的节奏——太浅,太快,像是每一次吸气都只敢吸到一半就停住,生怕惊动什么。
他看到了塔万在极力维持的镇定底下,那些细微的、几乎无法掩饰的恐惧。
那一瞬间,Vegas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攥住了。
他快步走过去,坐到床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让光向上照,不至于刺眼。
“是我。”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嘶哑,“是我,别怕,是停电了,很快就来。Phum已经去开发电机了。”
塔万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呼吸依然急促。他的嘴唇有些发白,手指紧紧攥着自己的手臂,指节都泛白了。
Vegas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碰他的肩膀,但手在半空中顿住了。他怕自己贸然触碰会让塔万更害怕。
“塔万,”他放轻了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惊动什么,“看着我,是我,Vegas。我在这里,没事的。”
他将手中的星星灯笼打开,推到塔万眼前。光晕昏黄,并不刺眼,像是一小团温暖的火焰,在黑暗中静静燃烧。
塔万的目光终于动了。
他慢慢地、慢慢地,将视线落在那盏小小的星星灯笼上。然后,他抬起头,看向Vegas。
他看清了面前的人,看清了那张在黑暗中被灯光照亮的脸上写满了焦急和担忧——那种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
“停电了……”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嗯,停电了。”Vegas顺着他的话应道。
然后他不再犹豫。伸出手,缓缓地、小心翼翼地,覆盖在塔万的手上。
那只手冰凉,微微发着抖。Vegas的手指轻轻包裹住那只手,像是要把自己的温度一点一点渡过去。
“我在这里。”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低沉而坚定,“别怕。”
塔万没有挣开。
他低头看着Vegas握着自己手的那只手,沉默了很久。他的睫毛颤了颤,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然后,他轻轻地、几乎是不可察觉地,反握住了Vegas的大拇指。
那是一个很轻的力道,轻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Vegas感觉到了——那根被握住的大拇指,像是一根细线,另一端连着Vegas的心脏。
Vegas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然后软了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那只手,把温度一点一点传过去。
黑暗依然笼罩着房间,只剩手机的白光照亮一小片区域。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Vegas看着塔万微微发抖的肩膀,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看着他攥紧自己手指的那只手——那只手还在发抖,但他没有松开。
Vegas做了一个决定。
他将灯笼放到塔万的另一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靠近了塔万。他给了塔万足够的时间去拒绝,足够的时间去推开他。但塔万没有动。
他倾身向前,轻轻伸出手臂,环住了塔万的肩膀。那是一个极轻的拥抱,像羽毛落在水面,几乎不敢用力。
“让我……”他低声说,喉结动了动,“让我抱着你,好不好?”
塔万的身体瞬间僵住。
然后,慢慢的,那僵硬就像被体温融化了的冰,一点一点软了下来。他没有说话,没有点头,但他也没有推开。
Vegas缓缓收紧手臂,把塔万的脑袋轻轻按在自己的肩膀上。塔万的额头抵着他的颈窝,呼吸温热,带着微微的颤抖,一下一下拂过他的皮肤。
Vegas一动也不敢动,像抱着世界上最易碎的瓷器。
他感觉塔万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那种刻意的、用力的、拼命维持的平稳,终于被真正的、放松的呼吸取代。那根紧绷的弦,终于在他怀里,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他感觉到塔万的手指还攥着他的大拇指,攥得很紧,像是在黑暗中抓住的唯一一根浮木。但那只手不再冰凉了,Vegas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渗了进去,让它慢慢暖和起来。
Vegas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塔万的发顶,闻到了清淡的洗发水味道,混着一点夜市的烟火气。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抱着,让黑暗在他们之间流淌,让心跳声在寂静中慢慢同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分钟,也许十分钟——走廊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哒”声,紧接着,头顶的灯“嗡”地闪了一下,然后亮了。
暖黄色的灯光重新洒满了整个房间。
是发电机起作用了。
灯亮了。
暖黄色的光从天花板倾泻下来,把房间里的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窗帘的花纹,床单的褶皱,床头柜上那杯没喝完的水,还有床上两个紧紧挨在一起的人影。
Vegas没有动。
他的手臂依然环着塔万,下巴还抵在他的发顶,整个人像一尊凝固的雕塑。他不想动,也不敢动。
他怕自己一松手,塔万就会像受惊的猫一样跳开,然后恢复成那个疏离而客气的样子,用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他,说一句“谢谢,我没事了”,然后把他请出房间。
所以他就这么抱着,一动不动,假装没有注意到灯已经亮了,假装时间还停留在停电的那一刻。
直到塔万的声音从他胸口闷闷地传出来——
“灯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