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然入了夏,燥热的蝉鸣,飒飒的长空,都展现着江南夏日的芳华。
四人坐在船上,于西湖的风中摇曳,一苇轻舟航行于水中央。
淡笑声在水天之间飘扬,宛红宁正弹着琵琶,叶空秋则端着竹笛与之相和。对面的宗鹤卿和庄锦年悠然自得,听着曲,品着茶。
这四人常聚在一起,在动乱的世间开辟出一个世外桃源。
一曲终了,宛江宁莞尔一笑。
“空秋,在法国这么多年,技艺倒是没退。”
叶定秋无奈地嗔了一声,又转首望向一旁出声的庄锦年道,“某人喜欢,当年在法留学的时候,整日求我奏几首曲……这技艺倒是不退反进。”
几人顿时哄笑起来。
庄锦年倚着船柱,也笑了起来。
“还好有他的笛声,让我有情可抒。”说着,他深深地望了眼叶空秋。
叶空秋笑道:“承蒙先生喜爱了。”
“这话我可不敢当。”庄锦年莞尔。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几人已然酣醉,迎着明月清风,江海寄余生。
宋鹤卿同宛江宁靠着月光走在小巷中,宛江宁突然停了脚步。
“怎么了,江宁?”宋鹤卿转过身,看着愣住的宛江宁。
“没事,只是觉得……今天很好。”宛江宁笑笑。
是啊,这样的光景在当今的时日确实不多。共盼盛世的到来。宛江宁顿了顿,忽地笑了起来。
“不过,我相信,我们会等到的。”说着,握住了宛江宁的手
“嗯?”
“宋鹤卿。”
宛江宁倏地说道。
“我有没有说过我也爱你。”
宋鹤卿的声音有些沙哑。
良久的沉默出现在这条小巷,许久,宋鹤卿才说道:“你早就说过了。”“
什么时候?”
“每次你看向我的时候。”
宋鹤卿想,宛江宁这个人总是深情的,他虽然不善言语,但他却很珍惜身边的每一个人,他的眼眸早已传送了他这一股情意。*
宛江宁觉得,宋鹤卿这个人很特别,一番普通的话,好似到了他的口中,就变得分外浪漫。
……
过几日便是端午,宋鹤卿却早早地做起了准备,他将艾草高高地挂在院门上的那一瞬间,宛江宁才觉得端午真的来了。
宛江宁轻哼:“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宋鹤卿插好艾草,回头笑问:“《离骚》吗?”
“《湘夫人》中的一段,沅水芷草绿啊澧水兰花香,想念你啊却不敢明讲。”
宋鹤卿蓦然一笑:“端午念《离骚》,真是应景。”
“是啊!不过比起不敢明言,我还是更喜欢直接些。”宛江宁对道。
*宋鹤卿指向墙头的鸟,大笑道:“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对对……”宛江宁笑得弯下身子,“司马相如与卓文君的感情确实令人艳羡。”*
宋鹤卿想你不必艳羡,有人也会,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这些日子颇为宁静,好似战乱消失了一般。时光也在这些日子中流走。
宋鹤卿和宛江宁一同在街上走着,手中拿着一篮子糕点,是贺叔刚送来的,伴着中秋,也算应景。他们正打算送些给叶空秋他们尝尝。
走着走着,宛江宁忽然笑道:“叶空秋最爱吃这糕点的,但贺叔在他小时候喜欢逗他,就不给他,后来他出国了,就再也没吃过了。那时他们一家也住在巷子里,他出国后,他父亲便搬去老屋,老爷子从商风生水起,烈士暮年,壮心不已啊!”
说着,不觉之中已然到达了叶家门前。
竟发现,叶家门口竟然围了一圈人。
宛江宁惊觉不对,立马拉着宋鹤卿拨开人群。
只见叶空秋跪在堂前,庄锦年被两个男子钳制着,动弹不得,叶知秋面前是个老人,戴着黑帽,留着长须,双眼血红,怒发冲冠,拿着一根木棍。
叶空秋眼神荼靡,身上尽是血印。
老人见宛江宁两人冲了进来沉声说道:“小宛,你怎么来了?”
宛江宁抬手欲言,只见叶空秋摇了摇头。
宋鹤卿也在宛江宁耳侧轻言:“他若是想走,他们拦不住。”
宛江宁不忍留下,转身行至门口。
叶家老人接着向下打出,只见庄锦年倏地挣脱,挡在了叶空秋面前,这一棍实实在在地打在了庄锦年头上。
宛江宁、宋鹤卿倏地回头,满眼惊愕。
叶空秋愣在了原地,轻轻托住了庄锦年的头。一瞬之间,已然天人永隔。
霎时四周一片寂静,无人敢言,无人能言。
叶空秋抬眼望向他父亲,眼神不再迷茫,也并无怨恨,有的,只是那无尽的委屈、自责与悔恨。
为什么非要带他回家,非要公开他们的感情。
叶父冷哼一声,打破了死一般的沉寂。
“好了,人也没了,孰是孰非,是走是留,你自己决定。”
下一刻,只见叶空秋托起孱弱的身子,将庄锦年抱气,走向门外。
这一刻,他们的鲜血和灵魂彻底长相厮守。
叶父气得嘴唇发抖,怒骂道
“混账。”
叶空秋缓缓转身,眼睛已然血红,沙哑的声音在大厅回响。
“他是我的爱人,既已拜过天地,无论天上地下,他都是我的。”
其言铮铮。
不知那天是怎么回到家的,也不记得中秋是怎么过的。
那个秋天,格外的空,格外的长。草木无情,有时飘零,念谁为之戕贼,亦何恨乎秋声。
……
宛江宁和宋鹤卿最后一次见到叶空秋,是在中秋后的三天。
那日是庄锦年的葬礼。
一盆菊花,置于庄锦年的墓前。*
*叶空秋从始至终,只是一直吹奏着他的竹笛。是《凤求凰》。
宛江宁和宋鹤卿一直未走,伴在叶空秋身旁。
天色渐暗,叶空秋才停止了吹奏。他对着墓碑哑声道:“往日我吹这首《凤求凰》,你都央求我许久,今日便让你听个够吧。”他顿了顿,又道,“你的眼睛一定小于湖,你也很少哭,为什么坐在你面前就像站在湖边,细细的雾水就扯地连天。
叶空秋闭上眼,长长地吸了口气。“黄泉路上走慢些,别不等我。”
宛江宁走到叶空秋身后,拍了拍他的肩,没有说一句话。
那日之后,他们便再没有见过叶空秋,再没有听过那首《凤求凰》。
而宛江宁和宋鹤卿,自那日之后,好似也陷入了迷雾之中,不知如何言说,二人的关系也好似进入了冰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