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回死后第六个月,霍家传来消息。
霍不离死了。
或许你早该察觉,从他身上的药香消失的那一刻起。
霍家的家长也送来了信。
从此以后,愿与你同作战。
你看着那封信,拿出了往日双亲的信与谢回的绝笔信,将它们摆开。
屋内烛光一夜未熄。
花如月担心你,早日便并未敲门,而是轻脚进了门。
但只是一眼,她便愣在了原地。
你听到来人的脚步声,抬头。
也从花如月眼中看清了自己现在的异样。
一夜白头。
你好像失去了对外界的所有感知,这一个月,除了必要的公事外,你时常坐在房中发呆。
谢祯尧也担心你的状态,甚至还找过大夫。
但结果,无一例外。
心病,是治不好的。
谢祯尧有时会来与你聊天,可你总是机械的回答着。
直到某一日,你偶然看到床边的艳花,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打断了谢祯尧的滔滔不绝,似自言自语,“谢祯尧,我好像生病了。”
谢回,我好像生病了。
花如月听见你说这句话,红了眼,不知是说给她自己听还是说给你听,“没事的,公子,病都能治好的。”
是吗?
·
谢回死后第七个月,你恢复到了原来的样子,只是到底是发生了些变化。
谢祯尧说不上来这种变化是什么,只是他一直都觉得,你每次孤身一人处理事务时,那种感觉愈发强烈。
当日,你去寻了阿厌。
门口的瞻京卫并未拦你,这是你在谢回死后第一次见阿厌。
阿厌悠哉悠哉的摇着椅子,却在转头看你时愣住了。
“你……”
他还未说完,便被你打断了。
“阿厌。”
语气温柔,却又疏离,如同初见的那次。
阿厌没说话,看着你的眼。
他有种预感。
“阿厌,若我要杀皇帝,你不要管好不好?”
阿厌笑了,“你拿什么来换?”
他不知道,你怎么会问这种问题,但他是杀手,他要讲求利益的。
不过要是你……他倒可以考虑考虑其他方式。
你缓慢的回望过去,可说出的每一个字,却又有力。
“阿厌,义宅的那场风雪我帮你走出来了,你帮帮我好不好?”
这是你第一次求他。
也是你最后一次求他。
你在用你们的交情,换这次机会。
只要阿厌答应了,从此以后,你和他之间,再无一丝牵挂。
阿厌嘴边的笑意淡了,“你跟我谈这个?为了你师父?”
他也知道你那日的发言。
你沉默没答,算是默许。
阿厌突然笑了,大笑起来,“好,好啊,我今日就答应你了,来人,送客!”
瞻京卫恭敬的将你送了出去,你没回头,却能察觉到身后有如实质的目光。
但最终,你没有回头看一眼。
屋内突然传来玉器破碎的声音,以及阿厌的怒吼声。
“滚!都滚!”
你垂眸看着前方的路,脚步微顿,却又义无反顾的朝着前方走去。
·
谢回死后第九个月,你找上了易水寒。
易水寒听完你的话后仍旧是平常吊儿郎当的样子,笑着问你。
“小少爷,我可不做赔本买卖,你拿什么来换呢?”
你这次没答。
你不知道什么对易水寒又吸引力,他和你认识到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笑盈盈的俯身,“以身相许怎么样?”
他与你的距离再一次逼近,你感受到了他的呼吸,闭上了眼。
可最终,他什么也没做,而是退了回去。
你睁开眼,望向他。
他的眼中藏了谢你看不懂的东西。
“算了,我不强人所难,我喜欢干两情相愿的事,你的事我答应了。”
语毕,他就伸着懒腰进了屋内。
你站在院中,有人来送你回去。
你坐在船上,看着船头的人,开了口,“寒江的风光很好。”
船头的人沉默了一瞬,才开口,“公子,这是我最后一次送你了,头儿说了,以后不渡你过河了。”
你了然,看着寒江的日落,江边芦苇随风摇晃,江上只有往日浮游的鹅叫唤几声。
半响,你才回话,“替我告诉他,谢谢他,还有……”
你最后一次看了眼寒江的日落。
“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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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回死后第十个月,你见到了呼尔塔。
你将养了许久的鹰放了回去,连带着它爪子上所绑着的纸条。
你知道的,这只鹰,应该和呼尔塔脱不开关系。
你按照约定的日子到了郊外,果然见到了等待许久的呼尔塔。
他穿的,不是北俾王的服饰。
而是你常见他在长安穿的服饰。
呼尔塔听到脚步声转身,第一眼看到的确是你的发色。
你们就这样对望着。
你开口叫他,“呼尔塔。”
呼尔塔笑了,只是眼睛是红的。
“你过的不开心。”
很肯定的句子,你仍旧看着他。
他的明月受委屈了。
“跟我去北俾吧,做北俾王妃。”
他第一次向他的明月发出了邀请。
最终,在他的注视下,你缓慢的摇了摇头。
“呼尔塔,两月内,可否相安无事?”
呼尔塔沉默了,现在回答这个问题的,必须是十二部的北俾王,而不是呼尔塔。
你朝他伸出了手,手心的,赫然是北俾王戒。
消息网多了,你也知道了某些东西。
“呼尔塔,我不值得的。”
无论是北俾王戒。
还是呼尔塔。
呼尔塔没接,垂下了眼,看着那枚王戒。
“两月内,北俾不会与大宁开战。”
呼尔塔转身离开,并未拿回王戒。
你看着他的身影,开了口,“呼尔塔,新帝上任后,我能保证,不会再发生你父亲那样的事了。”
呼尔塔停下了,他颤抖的声音混着风声入了你的耳。
“好。”
·
谢回死后第十二月。
宫门大开,百姓与江边齐聚庆祝,而此时,你站在楼上,看着宫门。
李如愿站与你身边。
当夜,宫变发动。
你与李如愿直入皇帝寝宫,没有丝毫阻碍,四周惨叫杀伐声不断。
到了寝宫门口,李如愿停了下来。
她知道你有自己的事。
你推开寝宫的门,一步步朝着正中被绑着的人走去。
皇帝身旁的大太监见了你,微微颔首,向后退了一步以示尊敬。
你看了他一眼,“你的母亲与妹妹谢府已经接纳,此后衣食无忧。”
那人点了点头,便在一旁低下了头,不再看你。
你看着满脸惊恐的皇帝,笑了。
手中的剑,一点点凌迟着他的血肉。
你看着他痛苦的样子,似自言自语。
“你说,边境的雪可冷?”
皇帝已经开始翻白眼了,你手下一用力,他又痛的醒了过来。
“你说,楼府可曾葬了二人?”
你看着他挣扎的样子,嘴边笑容愈盛。
“你说,南下的数万流民可曾安息?”
最后一字落下,你眼中发狠,手中刀锋转向,一刀,割下了皇帝的头颅。
最后,你沉下双眸。
“你说,长安可曾有一位楼姓公子。”
一个被宠爱环绕,友遍天下的公子。
大太监替你推开了门。
或许是过于巧合,红日初生。
你用手虚挡在眼前,就着晨阳,看着沾满了血的双手。
你的手上早就不干净了。
·
谢回祭日当天。
你住在了西山的小院。
花如月担心你的状态,陪同了过来。
可相反,她发现你今日的状态格外好,就如同回到了谢回还未逝世以前。
她感到高兴,至少你终于是放下了。
你交给花如月一个锦盒。
“将这个交给谢祯尧。”
花如月并未多问,也并未多想。
你给了花如月一贯钱。
“要到除夕了,给自己置办一些衣物。”
你朝她笑了笑,是发自内心的,真心的笑。
很纯粹,惹人欢喜。
花如月欣喜的收下。
待花如月走后,你开始梳妆。
你将藏于柜中的婚服穿上了身。
你对着铜镜浅浅勾勒。
今日,宜娶嫁。
你推开房门,发现地上铺了一层薄雪。
今岁冬日的第一场雪。
你拿出当归剑,低头吻了吻它,干净利落的一刀对着手腕划下。
顿时,婚服更加艳丽。
你赤脚踏上雪地。
身后地上的信封随风飘起,当归落于地。
你就穿着这血红的婚服,一步步朝着谢回的墓地走去。
雪地中星星点点的血迹如同花瓣,空中飘飞的初雪便是这次盛典的背景。
当你走到墓碑旁时,脸色已有些发白,却反衬的唇间殷红。
你靠着谢回的墓慢慢坐了下来。
你看着手中玉佩,自言自语起来。
“师父,谢回,你会怪我吗?”
我未问过你,便已坐实了你妻子的身份。
半响,你又笑了笑。
“算了,反正你也不会怪我。”
谢回那么宠溺你,怎么会舍得怪你。
你感到有些冷了,抱紧了自己的双膝。
“谢回,我有点冷了。”
纷纷扬扬的雪已落下许久,覆盖在你的白发上。
你看着那雪,又想起什么。
“谢回,我的头发不好看了。”
语气带点抱怨,又带了些许撒娇的意味。
只是从始至终,回答你的,只有凌冽的风声。
你靠在谢回的坟墓旁,有些累了,没再说话。
只是渐渐的闭上眼。
你在最后一刻,低声喃喃,“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
手中玉佩再也勾不住,一点点向下坠落。
十六岁,谢回赴边疆,赠予你双鱼玉佩。
十三岁,谢回哄你入睡,于床边陪伴。
七岁,你拜谢回为师。
六岁,谢回为你绾发。
五岁,你遇到一个喜欢爽约的人,他带你去看了流萤。
周岁宴上,谢家世子随太后前往楼家,参加楼家小公子的周岁宴。
你对桌上的所有东西视若无睹,满眼都是那块玉佩。
于是你跌跌撞撞的向前爬去,抓住了它。
谢回惊讶的指了指自己。
“哈?抓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