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寒的出现与那番充满谜语般的对话,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邓佳鑫被恐惧和绝望冰封的心湖中,激起了剧烈的、久久无法平息的涟漪。那浅灰色的眼眸,那清冷的声音,那句关于“更古老力量”和“致命陷阱”的警告,反复在他脑海中回响。
他无法判断穆寒是善意还是恶意,是援手还是新的危机。但有一点他可以确定——穆寒知道些什么,而且,他所知道的东西,可能远超陈谨所能接触到的范畴。他像一个游离在棋局之外的观棋者,却偶尔会落下几句足以搅动全局的点评。
这种认知让邓佳鑫感到一种更深层次的不安,却也点燃了一丝更为炽烈的、名为“希望”的危险火焰。他不能再仅仅依赖陈谨和他能找到的那些流于表面的民俗资料了。他需要更深入、更核心的信息。
他想起了穆寒提到的“真名”和“本源印记”。这似乎与陈谨之前关于“契约绑定灵魂印记”的猜测不谋而合。如果左航的强大和这契约的牢固,都源于对某种“本源”的掌控,那么找到这个“本源”,是否就真的找到了撬动枷锁的支点?
这个想法驱使着他,再次将目光投向了那些被尘封的、更为艰深晦涩的故纸堆。
他不再满足于图书馆的普通阅览区,开始尝试申请进入存放珍本、孤本的特殊文献区。这需要繁琐的手续和特定的理由,邓佳鑫以撰写关于“古代神秘主义符号演变”的论文为由,费尽周折,才在陈谨一位导师的帮助下,获得了有限的进入权限。
特殊文献区位于图书馆的地下深处,需要经过两道厚重的防盗门,空气里常年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旧纸张、防虫药水和岁月沉淀的独特气味。灯光是昏黄的,为了保护古籍,亮度被调到最低,书架是厚重的实木,直抵天花板,上面排列着许多以牛皮或锦缎为封套、线装订的古籍。
这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每一本书都像是一个沉睡的灵魂,等待着被唤醒,也或许……封印着不愿被触及的秘密。
邓佳鑫按照索引,寻找着可能与“幽冥”、“契约”、“本源”、“真名”相关的典籍。大多数书籍的文字佶屈聱牙,充斥着生僻的古字和玄奥的术语,阅读起来异常艰难。他只能连蒙带猜,结合上下文,努力捕捉着任何可能有用的信息。
几天下来,进展微乎其微,挫败感如同湿冷的蛛网,层层包裹着他。就在他几乎要放弃,认为这条路也行不通时,他的手指无意间拂过书架角落一个积满灰尘、没有书名标签的暗褐色牛皮卷宗。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那粗糙皮质的瞬间,他左手腕上的星铃链,那颗雾蓝色的星星,竟然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悸动!
不是温热,不是冰冷,而是一种类似心脏搏动般的、规律的轻微震颤!
邓佳鑫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屏住呼吸,将那卷宗从书架深处取了出来。卷宗很轻,外面用一根同色的皮绳系着,没有任何标识。
他走到阅览桌前,在昏黄的灯光下,解开了皮绳。里面并非书籍,而是几张材质特殊、触手冰凉柔韧的、类似某种兽皮的纸张。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些破损,上面用某种暗银色的、仿佛混合了金属粉末的墨水,绘制着复杂的图案,并配以极其古老的篆体文字。
第一张皮纸上,绘制的是一幅残缺的星图。并非现代天文学中的任何星座,而是一些用奇异线条连接起来的、散发着微光的星辰。在这些星辰之间,勾勒着一些模糊的、非人形的影子,似乎在星辰之间游弋、汲取着什么。星图的下方,有一行小字:
“星辉所照,命轨所系。幽冥有路,窃光为契。”
邓佳鑫的目光死死盯住那星图。他注意到,在星图的某个不起眼的角落,有一颗星辰被特别标注出来,它的光芒被描绘得格外幽冷,颜色……正是雾蓝色!而在那颗雾蓝色星辰的旁边,用更细的笔触,画着一个极其微小的、被锁链缠绕的符号!
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这雾蓝色的星辰,这锁链的符号……难道指向的就是左航?这颗星辰,就是他的“命星”?或者说,是他力量的某种本源象征?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颤抖着手翻向第二张皮纸。
这张皮纸上,绘制的不再是星图,而是一个复杂到令人头晕目眩的、由无数符文和几何线条构成的巨大法阵。法阵的核心,同样镶嵌着一颗雾蓝色的星辰。而在法阵的诸多节点上,标注着一些难以理解的古老词汇,其中一个反复出现的词汇,经过邓佳鑫仔细辨认和联想,似乎与“真名”、“烙印”、“束缚”相关。
这像是一个……契约法阵的示意图?!
第三张皮纸,则更像是一篇残缺的笔记。上面的字迹更加潦草,仿佛书写者在极度仓促或恐惧的状态下写就。大部分内容已经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些断断续续的句子:
“……逆夺星轨,强改命数,大忌……”
“……幽冥石为引,魂铃为凭,然核心在于……”
“……契成则魂缚,非星陨不可解……然星陨之法,需……”
“……慎之!慎之!窃神鬼之权,必遭……”
笔记到此戛然而止,最后几个字被一大片暗褐色的、仿佛干涸血迹的污渍所覆盖。
邓佳鑫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凉,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这几张残缺的皮卷,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一扇通往更恐怖真相的大门!
左航的力量,可能并非天生地养,而是与某个特定的“星辰”相关,甚至可能是“窃取”或“绑定”了那颗星辰的力量!而这幽冥契约的核心,就是以那颗“命星”为源点,通过复杂的法阵,强行绑定灵魂!
“非星陨不可解”……这句话像丧钟一样在他脑海中轰鸣。难道破解契约的方法,就是要让那颗雾蓝色的“命星”陨落?!这怎么可能?!那是星辰!是悬挂于天穹、遥不可及的存在!
而“窃神鬼之权,必遭……”后面未写完的话,更是让人不寒而栗。左航的行为,是在窃取某种权柄?他会遭到什么样的反噬?这反噬是否会波及到自己这个被绑定的“契约者”?
巨大的信息量和其中蕴含的恐怖意味,几乎要将邓佳鑫的精神压垮。他感觉自己仿佛在无意中,窥探到了一个远超他想象层次的、关于力量、规则与禁忌的秘密。
他将这几张皮卷小心翼翼地按照原样卷好,系上皮绳,心脏狂跳不止。他不知道这个卷宗为何会在这里,为何会对他手上的链子产生反应。是巧合?还是像那冥鸱吊坠一样,是某种“安排”?
他不敢将卷宗带出特殊文献区,那里有严格的检查。他只能凭借记忆,尽可能地将星图、法阵的细节以及那些断断续续的文字牢牢刻在脑子里。
当他最终离开图书馆,重新回到阳光之下时,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天空依旧蔚蓝,行人依旧匆忙,但他知道,这个世界在他眼中,已经彻底不同了。
他抬头望向天空,白昼的天空看不到星辰。但他仿佛能感觉到,在无尽遥远的宇宙深处,在某一个看不见的维度,一颗雾蓝色的、冰冷的星辰,正按照某种既定的轨迹运行着,而它的光芒,如同无形的锁链,跨越时空,牢牢地系在他的手腕和脚踝上,也系在他的灵魂之上。
星图残卷的出现,将对抗的层面,从人鬼之间,提升到了……星辰命轨的层次。
这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渺小与绝望,但奇怪的是,在那绝望的深处,一种极其微弱的、扭曲的决心,也开始萌芽。
如果枷锁源于星辰,那么,就算希望再渺茫,他也要尝试着,去窥探那颗星辰的秘密。
他需要立刻找到陈谨,将这些发现告诉他。同时,他也必须更加警惕那个神秘的穆寒。这个人,似乎早就知道,他将会触碰到这个层面的秘密。
前方的道路,愈发显得幽深而恐怖,仿佛通往群星之间,那冰冷而黑暗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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