沟谷深处

离开渊澜宗的第三天，陌子伶彻底理解了那条沟谷为什么在地图上只用一条细线标注。

它比在远处看着要深得多。两侧的土坡逐渐从缓坡变成了陡壁，有的段落近乎垂直，裸露出层层叠叠的暗色岩层，岩缝里偶尔钻出几丛细瘦的灰绿色灌木，根系裸露在外的部分像枯瘦的手指紧抓着石面。谷底的路还算平整，是水流长年冲刷后留下的沉积层，但走起来并不轻松——干涸的泥壳表面布满裂纹，脚下稍不留神就会踩进被浮土掩盖的浅坑，咯吱一声陷下去半只鞋底。

小七走在前面，那根新削的木棍一路点着地面，避开那些深浅不一的坑洞。她的步伐比陌子伶轻快，落脚时几乎不发出声响，像是习惯了这种地形。陌子伶跟在她身后几步的位置，火离烈焰枪横担在肩上，枪尖灰白色的火焰收得很低，只贴着锋刃薄薄一层，把周围岩壁上细碎的能量流动映出来。

第三天的午间，他们在一处侧壁凹进去的浅洞中歇脚，吃干饼。沟谷在上游处有一道弯折，从那道弯折之后，两侧的岩壁上开始出现一些规律的痕迹——不是风化和水流侵蚀自然形成的，而是人工敲凿的遗迹。有几段岩面上保留着整齐的横纹，像是用工具一排排打出来的。

陌子伶吃完饭走近那些岩面，伸手沿着那些横纹摸了一道。表面已经风化得厉害，边缘都被磨圆了，但间隔很均匀。他退后几步观察整片岩壁，发现那些横纹并非随机分布，而是呈等距排列，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条细一些的竖线把它们隔成大小一致的区块。

“有人在这里采过石料。”陌子伶说。

小七也凑过来看了几眼：“采石料的痕迹不像自然风化。而且这位置很难走，为什么要到这么深的地方采石？外面有的是更方便的采石场。”

陌子伶没有立刻回答。他注意到那些区块的尺寸比例和他在悬石下那间石室中见过的阵纹基座的大小接近，都是大约一尺见方。如果这里曾经是某个建造工程的原材来源地，那么那些材料的去向就很明确了——至少有一部分运到了悬石下的石室，以及渊澜宗地下那间石室。

他把这个猜测记在心里，没有深究，又继续往前走。沟谷越往深处越窄，有些段落两壁之间的距离不到两丈，头顶的天空被两侧的岩壁挤压成一道狭长的灰白色条纹。光线变暗了，但空气中的荒炁浓度反而升高了一些，带着一种比外头更干燥的气息。

第四天傍晚，陌子伶在一处弯道处停了下来。

前方大约二十丈处，谷底的地面上横着一道不规则的暗影，像是地面上裂开了一条横向的缝隙。走近之后才看清，那是一棵倒伏的巨大枯树，树身粗得两人合抱都未必能环得过来，树干表面已经完全干化发白，但树根部分还牢牢扎在谷壁的土壤中。树倒下的方向横贯谷底，顶端搭在了对面的矮坎上，像是天然形成的一道桥梁。

小七蹲在树根处查看了一圈，用木棍敲了敲树干表面，发出沉闷的空洞声响：“里面已经腐朽了大半，不能承力。要从上面过的话，走到中间可能会塌。”

陌子伶沿着树干走了一段，停在树身中段位置。他虽然已经确认了树干的中心是空的，但脚下的触感让他觉得底下的地貌可能不止谷底这么简单。他蹲下来用手扒开树身底部堆积的落叶和碎石，露出一片灰褐色的土壤，上面散落着几块边缘锋利的碎石。

碎石的颜色和谷壁的岩层不太一样，更偏暗红色。他捡起一块，发现边缘有不规整的断裂，不像是风化形成的，更像是被大力的撞击碎裂开的。他又扒了几下，露出更多的碎石，甚至还有一根扁平的、边缘打磨过的石条，明显是经过人为加工后断裂残留下的。

“这下面好像有东西。”陌子伶说着站起身，往后退了几步，火离烈焰枪尖上的灰白火焰悄然亮起。枪尖落入干枯的落叶堆积层，大约只有一指的深度，但落下去的瞬间，他感觉到枪尖撞到了一层硬质的东西，不是岩石的回震，而是更清脆的、类似陶片被碰撞后的触感。

小七凑过来蹲下身，顺着枪尖的位置扒开落叶和浮土，露出巴掌大一片暗青色的表面，光滑而平整，像是某种容器的顶部或者瓦件的残片。她又往旁边扒了几寸，露出更多同样的青色表面，那些残片边缘相接处有明显的拼合痕迹——它们是同一件东西的碎片。

“应该是碎了的器皿。”小七把几块较大的残片拼了拼，“可能是个坛子或者瓮，被砸碎了埋在这里。年代不短了，边角都磨圆了。”

陌子伶没有动那些残片，只是用枪尖轻轻拨动了一下最大那块边缘。那层青色表面下露出一小截深色的东西，比青色残片更细，像是一根发黑的骨条。陌子伶的动作顿了一下，又拨开周围的土，露出更多部分——那是一根手指骨的长度，表面附着着暗褐色的沉积物。

他没有继续挖下去。在这个位置、这种深度出现骨殖，说明这下面不是单纯的埋藏废弃物的坑，至少曾经有人被葬在这里。他怕自己挖下去会让原本的结构散架，于是把浮土重新盖回去，用脚踩实了表层，恢复成接近之前的样子，退开两步。

“这地方以前可能发生过战斗。”陌子伶说，“或者至少有过人的活动痕迹。”

小七看了看天色：“天快黑了，今晚就歇在这附近吧。枯树旁边那块地面比较平整，而且两侧岩壁能挡风。”

陌子伶同意了。他们在一块比周围稍高一些的干燥地面上收拾出一片空地。火升起来之后他靠着岩壁坐着，掏出那枚黑色长石片和玉片并排放在膝盖上，用指尖沿着那两条弧线纹路的走向慢慢描了一遍，在心里对应着《三转引炁术》中某些转折处的节奏。

白天那些采石痕迹、枯树下的残器、以及那根手指骨，都说明这条沟谷曾经有人使用过，而且不是短期内偶然路过的那种使用方式，而是持续性的活动。如果这条路真的通往溟渊方向，那么这些遗迹或许就是曾经试图同样穿过这里的人留下的痕迹。

“前头可能还会有东西。”小七坐在火堆另一侧，正拿一根树枝拨弄火堆里的炭块，让火焰烧得更旺一些，“这条沟这么深，如果以前有人经常走，留下的痕迹应该不止这一处。”

陌子伶把石片和玉片收回怀里，往火堆里添了几根干柴。火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因为连续赶路而显得有些风霜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明天继续走。”他说，“走到沟谷尽头，看看那边是什么样的地方。”

天色彻底黑下来之后，沟谷中陷入一种比外面更深的寂静。火堆的声音成了这片夜色中唯一的律动，连风都像是被两侧的岩壁阻隔着，只在高处掠过时发出一阵低沉而持久的嗡鸣声。陌子伶靠着岩壁调息到半夜才合眼，体内的通玄光环已经自行稳定运行，即便在清醒的边缘也保持着恒定的律动。

第五天黎明，灰白的天光从谷顶的狭缝中渗透下来，在沟谷底部形成一道狭窄的亮带。陌子伶在火堆余烬旁碾灭了最后几粒火星，和小七一道继续上路。枯树被他们留在身后，像一道横跨谷底的旧痕，很快就会在弯道之后消失在视线之外。

前方的路越来越窄了。但空气中那股干燥的荒炁浓度还在持续升高，呼吸时能感觉到那股温热的触感贴在鼻腔内壁，像是某种无形的预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