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斗

七日血火

　　号角声撕裂了森林之城清晨的薄雾，尖厉，急促，带着不祥的尾音，在巨木与木屋之间来回撞击。

　　“敌袭——！！！”

　　瞭望塔上的嘶吼变了调。紧接着，是沉闷如滚雷般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夹杂着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和充满敌意的咆哮。

　　城主府前的小广场瞬间挤满了人。城主，那位狮族巨汉，已经披上了沉重的战甲，手中那柄门板似的阔剑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他脸上惯常的沉稳被一种铁铸般的凝重取代，金色的眸子扫过一张张或惊惶、或愤怒、或茫然的面孔，声音如同撞钟，压过了最初的混乱：

　　“是黑岩城的人！先锋队！定是我们之前扩建哨站、勘探矿脉动静大了，被他们的探子嗅到了味道！想趁我们立足未稳，狠狠咬下一口肉来！”他猛地举起阔剑，剑锋在渐亮的天光下泛着寒芒，“没有退路！身后就是我们的家！拿起武器，跟我——杀！”

　　“杀！！！”

　　怒吼声汇成一片。恐惧被更强烈的愤怒和求生欲点燃。

　　林若妃排在靠前的位置，听到号角的第一时间，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冰冷的触感让她因急促奔跑而微喘的气息平稳下来。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怒吼，只是抿紧了唇，在城主话音落下的瞬间，“锃”地一声拔剑出鞘，清亮的剑鸣在一片嘈杂中格外清晰。

　　她侧身，对紧跟着她的几个平时一起训练的年轻守卫，还有旁边那位鹿族少女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跟上，别散开。”

　　下一刻，黑色的潮水便撞上了木石与血肉筑成的堤岸。

　　---

　　第一天。

　　战场瞬间被切割成无数血腥的碎片。林若妃刚格开一柄劈向旁边鹿族少女的战斧，左侧便有恶风袭来！她矮身滑步，剑锋贴着来袭的矛杆上撩，溅起一溜火星，逼退一个。

　　右边又有破空声！她不及回剑，拧腰抬腿，一脚踹在对方小腹，借力后跃，险险避开第三把抹向脖颈的弯刀。

　　三人。一个持矛，一个握斧，一个用刀。服饰杂乱，但眼神同样凶狠，动作间带着战场上磨炼出的默契，呈品字形将她隐隐围住。

　　持矛者怪叫一声，长矛如毒蛇吐信，疾刺她心口。几乎同时，战斧带着闷响拦腰斩来，弯刀则阴险地削向她下盘。

　　林若妃瞳孔微缩，足尖点地，身体如风中折柳般向后仰倒，战斧贴着她鼻尖掠过。长剑在地面一点，腰肢不可思议地发力，整个人旋身而起，剑光划出一道半圆，“叮叮”两声，格开长矛，荡偏弯刀。她落地不稳，踉跄半步，持矛者抓住机会，矛尖再至！

　　另一边，城主如同金色风暴的核心。他周围足足围了十个黑岩城的好手，刀枪剑戟从四面八方往他身上招呼。

　　他却不闪不避，或者说，他的闪避就是最狂暴的攻击！阔剑抡起，没有任何花巧，只有纯粹的力量与速度！一剑横扫，持盾的敌人连人带盾被砸飞出去；反手一撩，试图偷袭的短剑手半个肩膀几乎被劈开！鲜血泼洒，断刃横飞，他如同冲入羊群的雄狮，每一步踏下都伴随着敌人的惨叫和倒地声。

　　城中其他地方，战斗同样惨烈。一对一，一对二，甚至一对多。怒吼声、兵刃交击声、利刃入肉声、濒死的惨嚎声……瞬间将这座宁静的森林之城变成了沸腾的血肉磨盘。

　　---

　　第二天。

　　林若妃的左臂外侧多了一道火辣辣的伤口，是那柄阴险的弯刀留下的。皮肉翻卷，鲜血很快浸湿了一小片袖子。她恍若未觉，眼神死死锁住那个使斧的敌人——三人中他力量最大，但转身稍慢。

　　持矛者再次刺来，她这次没有完全躲闪，而是用剑身巧妙一引，让矛尖擦着自己肋下刺空，同时脚下发力，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合身撞入使斧敌人怀中！

　　“噗！”

　　长剑精准地从对方盾牌上缘与头盔的缝隙间刺入，贯穿咽喉。温热的血喷了她半边脸颊。

　　使刀和持矛的敌人明显一滞。就是现在！林若妃拔出长剑，就势旋身，剑锋划过一道冷月般的光弧，“嗤啦”一声，在持矛者脸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惨叫声中，她疾退数步，背靠一段残破的木栅，剧烈喘息。左臂的伤口疼得钻心，连续高强度的搏杀让肌肉酸胀，气息也开始紊乱。

　　【左侧三点钟方向，短时空隙。饮用初级细胞修复液。】系统冰冷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显得急迫。

　　林若妃咬牙，借着木栅掩护，飞快从储物空间摸出一个小水晶瓶，仰头将里面无色的液体倒入口中。

　　清凉感瞬间从喉咙滑入胃部，随即扩散向四肢百骸。左臂伤口的疼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轻，一股微弱的暖流补充着消耗的体力。虽然不是瞬间痊愈，但足以让她撑下去。

　　---

　　第三天。

　　敌人的攻击明显改变了策略。他们似乎察觉到了这个剑法犀利、在局部造成不小麻烦的女人。更多武器开始有意无意地向她这边倾斜。

　　压力陡增。林若妃挥剑的手臂开始发沉，脚步也不复最初的轻盈。但她眼神依旧冷静，像冰封的湖面，倒映着每一个敌人的动作轨迹。闪避，格挡，偶尔反击，步步为营。

　　忽然，她注意到，围攻她的几人中，那个脸上带伤的持矛者因为疼痛和急躁，与旁边使重锤的同伴配合出现了一瞬间的脱节——重锤挥空旧力已尽，长矛刺出却慢了半拍！

　　就是现在！

　　林若妃体内残存的力量猛然爆发，不再节省体力，长剑划过一道凄厉的弧光，并非刺，也非劈，而是凝聚了全身气劲的“震”！

　　“嗡——！”

　　剑身高频颤动，发出一声低鸣，脱手飞出并非实体，而是一抹凝练如实质的淡青色剑气，快得如同电光石火！

　　“呃！”持矛者浑身一震，长矛脱手，双手死死捂住喉咙，指缝间鲜血狂涌，嗬嗬作响地栽倒在地。

　　“二哥！”使重锤的敌人目眦欲裂，狂吼着抡起巨锤，不顾一切地砸来。另一侧，弯刀和一把新的长剑也同时攻到。

　　林若妃却因那一道剑气，仿佛卸去了部分重担，体内修复液残留的温和药力流转，疲惫稍减。她眼神一厉，不退反进，迎向那柄暴怒的重锤！

　　---

　　第四天、第五天……

　　血腥味浓得化不开，混合着泥土、汗水、铁锈和某种内脏破裂后的腥臊气，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战场各处都倒伏着尸体，有敌人的，也有熟悉的面孔。

　　林若妃看到那个总是害羞的鹿族少女捂着腹部瘫坐在墙角，脸色惨白；看到曾质疑过她的熊族长老断了一臂，仍挥舞着战斧咆哮厮杀；

　　看到城主金色的鬃毛被血和汗黏成一绺绺，阔剑挥舞的速度似乎也慢了一丝，但眼神依旧像燃烧的熔金，每一次斩击仍然能带走一条性命。

　　不能再这样被消耗下去。

　　第五天午后，林若妃躲过一记冷箭，目光扫过混乱的战场。敌人后方，一群弓箭手正在督战队的驱赶下，重新集结列阵。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血腥味，对身边仅存的两个还能站着的同伴低喝：“跟我来！冲乱他们后排！”

　　没有犹豫，三人如同楔子，向着敌阵侧后方猛插过去！途中遭遇拦截，林若妃长剑舞成一团光幕，不惜体力，只攻不守，以伤换路，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她的举动吸引了附近部分敌人的注意，阵型出现些许混乱。

　　---

　　第六天、第七天。

　　最后站在林若妃面前的，是一个沉默的黑甲剑士。他的盔甲有多处破损，面甲下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却异常冷静的眼睛。他的剑法没有太多花哨，但每一击都精准、狠辣、势大力沉，带着一种百战余生的沉淀感。

　　这是真正的硬骨头。

　　两人的剑无数次碰撞，溅起火星，在满地泥泞和血污中挪移、闪避、对攻。林若妃的虎口早已崩裂，鲜血染红了剑柄，每一次交锋都让手臂酸麻。黑甲剑士也不好过，喘息粗重，动作也慢了下来。

　　第七天，夕阳如血，将战场染成一片凄艳的暗红。两人都已到了极限，全凭意志支撑。

　　林若妃格开对方一记斜劈，踉跄后退，脚下踩到一具尸体，险些摔倒。黑甲剑士眼中凶光一闪，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长剑如毒龙出洞，直刺她空门大开的胸口！

　　这一剑，凝聚了他最后的力量和杀意，快！狠！准！

　　避不开了！

　　死亡的阴影骤然笼罩。然而，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林若妃混乱疲惫的脑海中，却突兀地闪过一道清晰的轨迹——并非系统直接灌输，而是很久以前，系统在讲解能量运转原理时，附带演示过的一种极端发力技巧，她从未在实战中用过，也从未想过能用出。

　　没有时间思考。

　　她顺着踉跄的势头，非但没有试图稳定身形，反而将最后所有的力量、这几日积攒的所有愤怒、不甘、守护的意念，全部压榨出来，灌注到持剑的右臂！手臂的肌肉仿佛要撕裂，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

　　剑，动了。

　　不是刺，不是撩，不是任何常规招式。而是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角度，借着身体失衡的旋转力道，剑尖震颤着，划出一道细微却凌厉至极的螺旋状寒光，后发先至，贴着对方刺来的剑锋，“钻”了进去！

　　“噗嗤！”

　　细微的入肉声。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黑甲剑士前冲的动作僵住，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铠甲连接处，那个被“钻”开的小孔，鲜血正泪泪涌出。他张了张嘴，没发出任何声音，轰然倒地。

　　几乎同时，远处传来城主一声震动战场的咆哮，最后一名围攻他的敌人被阔剑拦腰斩断！

　　战场，渐渐安静下来。幸存的守军茫然四顾，发现除了自己人粗重的喘息和伤者的呻吟，再没有站着的外敌。

　　黑岩城的先锋队，两百余人，全军覆没。

　　林若妃脱力地松开手，长剑“哐当”掉在血泥里。她踉跄几步，靠着半截烧焦的木桩，缓缓滑坐在地。全身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嚣，每一寸肌肉都在颤抖，视线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看着眼前修罗场般的景象，残破的旗帜，熟悉的、不再动弹的尸体，凝结的暗红土地……胜利了，但心里沉甸甸的，没有半点喜悦，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一种冰冷的清醒。

　　城主拄着阔剑，一步步走过来，战甲叮当作响，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还在渗血。他在林若妃面前停下，低头看着她，金色的眸子里满是血丝，却带着深深的赞许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好样的，若妃。”他的声音沙哑干裂。

　　林若妃想扯出个笑容，却没成功。她抬起头，望向城墙外苍茫的、被暮色吞噬的森林。七天血火，守住了家园，却也像一盆冰水，将她心中因之前顺利改革而升起的些许热度，浇了个透心凉。

　　改造世界？建造穿越星海的飞船？

　　这条路，比她想象的，还要艰难千万倍。每一步，都可能需要付出血与火的代价。

　　但……

　　她慢慢握紧了沾满血污的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眼神中，那丝动摇和沉重，逐渐被一种淬过火般的、更加冷硬坚定的东西所取代。

　　退缩？从未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