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时空扭曲带来的「缺失效应」，造成了近数十年来最大的集体心理危机。在重建身份与过去身份的矛盾中，「缺失患者」往往因为自己的认同问题、人际关系与财产变动而产生心理痛苦……”

夜晚，电视里的新闻自顾自地播放，变换的画面在你的侧脸映上跳动的光。

而你躺在沙发上，毫无睡意地睁着眼，早就习以为常。

手里，一枚沉甸甸的红宝石胸针被灵巧地抛起，在电视机的光中翻转几圈又稳稳当当落回你的手里。

就好像曾经某个人在你对面思考时，手里经常忙碌的那样。

“随着身份重建的「拼图」计划的启动，缺失患者对于拼凑过去自己的需求更加迫切……这恐怕是一个无解的命题：缺少拼图零件的情况下，是继续等待完整过去的复原，还是着手绘制新的人生？”

“……我们缺失的是记忆！是不能抛弃的过去历史的证明！遗忘本身并不证明过去发生的东西不真实不存在……”

在临空市另一端的郊区别墅里，一个高大健硕的人形裹着浴巾从热气腾腾的淋浴间走出来，一把按掉了电视里聒噪的争吵声，从反复播放的时事新闻切换到了安静的深夜广播。

轻柔的音乐响起，终于清净了。

秦彻的身上还挂着水珠，随着急促的呼吸而从起伏有致的肌肉上滑落，可他似乎并不着急擦拭。

注视着全身镜里的自己，他修长的手指慢慢抚上自己的右眼。

有时在黑夜里，他觉得自己红色的瞳孔好像在散发出微弱的光；在白昼，则会酸痛得睁不开，甚至分泌出泪液。有时会像现在一样，整个眼眶像经受灼烧一样滚烫而刺痛。

“…记忆本身就是残缺的拼图，而遗忘就是更新的过程…”

那么自己到底忘记了什么呢？

他的指尖停留在了眼角那道短短的疤痕上。轻轻摩挲着凹凸不平的皮肤，想象手术刀在脆弱的角质上反复割开伤口。

他的手颤抖了一下。

并不是出于对创伤的恐惧。

这具身体从苏醒以来就让他感到非同一般的强大，健硕的肌肉和纵生的疤痕无不昭示了身体主人的过往或许会是骇人的经历。

是出于情感深处逐渐膨胀的酸楚与闷痛。

“…我所认为的回忆，是脑海中能呈现的声音、画面与想法，而并非实体发生的经历。每个人拥有的都只是当下和未来，所以我们也只能把握自己真实持有的时间…”

他忽然感到一阵心悸。

想要在黑暗中摸索着去够那瓶治疗缺失效应的药，却因为窒息感难以控制自己的手，乒乒乓乓摔了一桌子东西。

“…如果试图恢复过去会造成当下的痛苦，最直观的就是心悸与窒息的症状，那我会选择放弃。”

他终于艰难地吞下了那几粒药片，逐渐平复了呼吸。光洁的胸膛不知道何时又蒙上了一层汗。

“……所以,与其称自己为缺失患者，我更觉得我是一个重生的载体…这不是疾病，而是机遇…”

他忽然觉得有趣，自嘲地笑了一声。那么他被摧毁的神秘莫测的一切过去，到底是等待拯救的疾病还是重新开始的机遇？

不自觉地再次点开手机通讯录，那里始终还是只有一个名字：

小狸花。

不用按下拨号键，他就知道冰冷的电子声音会重申这是空号的事实。在漫长的“嘟——嘟——”音后，他才会终于挂断，像轻轻吹灭最后一盏灯。

因为这是他仅存的唯一的拼图。

他再度睁开血红色的眼睛。

但或许，这次有人可以帮他大海捞针，拼接出更多的自己。

天亮了，猎人协会楼内。

你正抱着一叠文件大步快走，忽然肩膀被粗暴地撞了一下，两个扭打在一起的男女互相叫骂着挡住了你的去路。

“你还装！你的哪件衣服不是我洗的，哪顿饭不是我给你伺候的？你tm和她打视频的手机还是我打工的第一年送你的…”

“泼妇，疯子！我说了我不认识你！就算你以前真的给我打了很多钱，你也承认我账户里那些金额是莫名膨胀起来的吧？放过我吧，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就想现在好好过自己的生活！”

路过的人都忍不住放慢脚步，膨胀的好奇心让无数双眼睛来回打量着这个在男人身上胡乱拍打的所谓泼妇。

“哎，这个月都多少次了，办事大厅又闹起来了，楼里的人也没有功夫去处理。”旁边的同事斜着看了一眼，凑到你耳边嘀咕，“每天都有这种，又是这种白手起家的夫妻最后一个人破产一个人失忆，所以在递交身份重建资料的时候闹得不可开交。”

说着，她啁啾的声音又贴的更近了。

“但其实…真有这么巧的事情吗？刚好暴富的那一方丧失了全部记忆，早早顺利开始了新生活…这场灾难之后，人性真的是……哎，你去哪？你别去拦了，哎，不用管…”

你大步上前，猛得用手臂格挡了即将扇向女人的一个耳光。放下手臂，你捕捉到了对方看到你身上猎人制服之后流露出的一丝心虚，但很快又被傲气和愤怒覆盖。

“这位先生，请不要在公共场合寻衅滋事，猎人协会不是打闹的地方，我们不会允许暴力事件发生。”

你轻轻拍了拍自己震麻了的手臂，太久不训练果然有点退化了。随后转身安抚那个哭肿了眼的女人：

“请您不用担心，这种情况会有严格的流程要走，包括测谎、银行记录调度和缴税，如果你能提供更多记录和证明，还会进一步…”

“他妈的，这个女……”

你一惊，曾经的训练让你敏锐地捕捉到耳边的声音是棍状物劈下来的风，但身体却迟滞在原地无法反应。

“砰！”

金属砸向人体肌肉的结实声响。你紧闭着眼，但疼痛似乎迟迟没有降临。

身体左侧有一股淡淡的熏香。

像有一种开关忽然被启动，这种具有侵略性却温热的味道钻进你的每一寸感官，画面像闪光灯下翻飞的书页被不断定格。他头发上抖落的雪花，故意蒙住你眼睛的温暖围巾，他抹去脸颊上的血痕，隔着毛衣你听见他不稳定的心跳。

你睁开眼睛。

意料之中那个高大安稳的身影。

和上次见面一样，他在你反应之前抬起了手，只不过这次格挡的不是玻璃门而是突袭的棍棒。

尽管他说那是要扔掉的旧衣服，但还是又披了那件被你泼过咖啡的外衣，这让他看起来像是羽翼黑亮健壮的鸟优雅地抬起了翅膀。

血红的眼睛越来越亮，男人无法移开目光，脸颊的肌肉因恐惧而不受控制地抖动，手脚一软，和握不牢的凶器一起扑通倒地。

“很不幸，你不应该冒犯到这位猎人小姐身上。”

秦彻缓缓蹲下。换做以前，这个人的脖子应该已经断了才对，而他却没有这么做，而是收回了凌厉的目光，温柔地替你捡起散落一地的文件。

“因为，我刚好需要她的帮助。”

拼图的人